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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离别 他不怕相隔 ...

  •   自那天被叫去办公室之后,江亦绪来学校的次数肉眼可见地更少了。
      原本偶尔还能在理科楼撞见的少年,渐渐只剩空荡荡的座位了。
      我下意识地开始躲避。
      遇见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我都会提前调转方向;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我便垂着头装作整理书本,不敢接话。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回避,落在旁人眼里,却变了味道。
      闲话悄无声息地在班里蔓延开来。
      下课趴在桌上闲聊的女生,见我走近便压低了声音,眼角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瞟。
      “之前不是还走得挺近吗?现在怎么躲得远远的。”
      “估计是被家长警告了,不敢再黏上去了。”
      “说起来,明明是江亦绪那边很少来学校,所有人都只说许芯瑜。”
      我只是怕给他添麻烦。
      可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刻意纠缠,又怯懦地不敢再靠近。
      我抱着课本慢慢走回教室,刚跨进门,喧闹的争执声先撞进耳朵。
      是董蕊。
      从前总拽着我去小卖部买桂花糕的女孩,此刻正攥紧拳头站在过道中间,脸颊涨得通红。卫舒北站在她身侧,眉头紧紧皱着,正对上前排那个男生。
      “你有病吧,凭什么这么说别人?”
      那男生嗤笑一声,往后倚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抬眼:“关你什么事?我就随口说说,怎么,我说错了?”
      “什么叫随口说说?”董蕊声音发颤
      “当初一起被请到教导处的是他们两个人,现在江亦绪很少来学校,所有闲言碎语、难听的揣测,全都扣在她身上。你们从来不肯好好想想吗?”
      我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书本微微下滑。
      我们早就绝交了。我原以为,她早就和其他人一样,任由流言落在我身上,甚至跟着一起议论。可此刻她站在那里,愿意为我和同学争执。
      心底涌上一阵酸涩,胸口闷闷地疼。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想被她看见。
      可董蕊像是冥冥之中有所察觉,争执间忽然回过头,视线直直撞进我的眼底。
      她没有说话,脸上方才争执时涨起的红意慢慢褪下去,眼底辨不出情绪,只是安安静静望着我。片刻后,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拽住身旁的卫舒北,径直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过道很快恢复嘈杂,方才吵架的男生还在和身边人低声说笑,那些细碎的议论又慢慢飘进我的耳朵。
      我抱着书僵在原地,指尖用力攥紧书页。
      一只轻柔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是李知雨。她凑到我身边,声音放得很轻:“芯瑜,你没事吧?刚刚董蕊她们……是不是因为你的事?”
      我缓缓垂下眼,鼻尖有点发酸,胸口那股熟悉的闷意又漫了上来,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只是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为董蕊方才挺身而出,生出一点不敢触碰的柔软。仿佛我们又回到了玩的最好的那段时光。
      往后几日,日子照旧波澜不惊地向前挪。
      我习惯了低头避开所有人探究的目光,安静过完每一天。
      直到这天放学。
      我照旧拐进那条去往公交站的僻静小巷,晚风卷着尘土扑过来,还没走几步,几道粗鲁的叫骂声猛地撞进耳朵。
      看见了一些熟悉的身影,是之前那个见过的黄毛,身边围着两三个男生,正堵着一个瘦小的小姑娘。他们嘴里不干不净地数落着什么,那女孩背贴着冰冷的砖墙,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我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抬高声音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黄毛一行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我,看清我的脸后,他嗤笑一声,上前两步,眼神蛮横:“哟,又是你?那小子呢,看到了你还想多管闲事是吧。”
      我快步走到那小姑娘身侧,伸手轻轻拉住她冰凉的手腕,想带着她往后退。可黄毛伸手就要拽我的胳膊,指尖快要碰到我校服布料的瞬间,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戾气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干嘛呢干嘛呢。”
      是齐颜歌。
      “又来个多管闲事的。”黄毛啐了一句脏话,眉头狠狠皱起,抬头一看,身后几个男生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怎么他妈是你啊!上次的账我还没有算完,轮得到你们两个女的插手?识相点赶紧走开滚,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齐颜歌往前踏出一步,将我和身边发抖的女孩完整护在身后,红发在路灯下晃出凌厉的轮廓。她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黄毛一行人脸色骤变,不敢再多纠缠,四散着想要往巷子深处逃,却还是被赶来的民警拦下。
      笔录做得简单迅速。
      警局惨白的白炽灯落在桌面上,晃得我眼睛发涩。民警先核对了齐颜歌的身份证,告知她已满十八,不需要联系她的母亲到场,后续签字她本人确认即可。
      随后他转向我,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小姑娘,你还未成年,按照规定,我们需要联系你的监护人过来。”
      我指尖死死绞着校服下摆,喉间发紧。齐颜歌察觉到我瞬间垮下去的神色,主动上前一步,对民警说明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我已经成年了,我能不能先陪着她?她家里人暂时不方便过来。”
      民警顿了顿,翻看登记本:“你并非她法定监护人,原则上还是要通知她父亲。不过可以先打电话问问对方能不能尽快赶来,这段时间你可以留下来陪同。”
      没过多久,父亲和杨阿姨一同赶来了。他们没有一上来就厉声指责,只是安静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回家路上,二人细细叮嘱我日后放学一定要走安全的大路,不要随便抄僻静小巷,温和地同我讲了许多道理,便让我先回自己房间休息。
      我关上房门,刚坐到床边,门外便响起轻轻三下敲门声。
      是齐颜歌的声音,放得很轻:“芯瑜,我能进来吗?”
      我攥了攥掌心,小声应答:“可以。”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她探进半个身子,红发温顺地垂在肩头,方才巷子里那股锋利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淡淡的担忧。
      我刚刚跟外面民警打听清楚了,那个带头的黄毛,叫卢合。”
      “他最近都在那边晃悠,最好不要去那边。”
      我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想起方才巷子里他凶狠的模样,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齐颜歌见我神色不安,放缓了语调:“放心,这次他们已经留下案底,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找你麻烦。之后放学要是看见他,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抬眼看向她,暖黄台灯落在她脸上,往日里张扬桀骜的轮廓柔和下来。胸口那股长久不散的闷意,难得轻了几分。
      董蕊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撞过来。
      我们早已绝交。她自然不会走上前和我搭话,甚至不会有半分主动亲近的姿态。可方才远远瞥见我走进教室时,她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我身上,眼底藏着一点压得很深的担忧,却刻意收敛着,不肯流露分毫。
      短短一瞬,她便冷着脸飞快移开目光,埋首看向桌上的习题,刻意装作方才根本没有留意到我。
      李知雨很快坐到我身边,悄悄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小声问我昨天放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将昨夜巷子里惊心动魄的一幕悄悄压回心底。
      我清楚,我们之间的裂痕还摆在那里,她不会主动关心我。可方才那短暂对视里一闪而过的担忧,我确确实实看见了。
      日子依旧平淡地缓缓向前淌,上课、自习、放学,江亦绪的座位长久空置,教室里细碎的流言也淡了些许。我安分守己地避开人群,也刻意绕开董蕊,我们依旧形同陌路。
      直到这天下午,我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问话,几番问询耽搁下来,离开教学楼时,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整条校园街道空荡荡的,我独自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竟一时忘了齐颜歌反复叮嘱我的提醒。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我下意识抬眼,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是卢合,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黑压压一片朝着我步步逼近。他吊儿郎当地斜着身子,嘴角勾起恶意的笑:“哟,我蹲了你大半天才蹲到,总算让我逮着你了。”
      我脚步僵在原地,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方才平静的心绪瞬间被恐慌吞没。我下意识环顾四周,这条路上此刻没有半个人。
      脚步死死钉在路面,下一秒我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
      太快了,快得快要冲破肋骨,沉闷尖锐的痛感顺着胸腔蔓延开来。我艰难地吸气,可空气怎么都填不满肺部,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卢合抬手就要朝我挥过来,风卷着他身上难闻的烟味扑到我脸上。
      可那只手终究没能落下来。
      一道黑影骤然从侧边冲进来,重重撞开卢合。我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混乱的推搡声已经炸开,那人径直拦在我身前,和一群人扭打在了一起。
      我愣愣地稳住视线,看清那张熟悉的侧脸时,呼吸骤然停滞。
      是江亦绪。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混乱里他没空回头看我,只能分出一点力气偏过头,声音绷得很紧,混着嘈杂的吵闹清晰砸进我耳朵:
      “往后退。”
      话音刚落,周遭几个人立刻一窝蜂扑了上来。
      他今日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衫,身形清瘦挺拔,孤身一人直面一群人的围堵。人数悬殊得刺眼,眨眼间他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彻底围死,退路全无。
      有人蛮横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往前拽,有人抬脚狠狠蹬向他的小腿胫骨,粗糙的力道带着蛮横的恶意。好几只拳头毫无章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后背、侧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街道格外刺耳。
      江亦绪从来不会撒野斗殴,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死死咬着后槽牙,脊背绷得笔直,半步都不肯往我这边退让。他抬手精准格挡开迎面砸向面门的拳头,骨节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手腕瞬间被震得泛红发麻。
      身后有人趁机偷袭,手肘重重磕在他的后背心口处。他身形猛地一趔趄,身形晃了晃,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在下一秒迅速稳住重心,反手攥住身前一人的胳膊,用力狠狠甩开。
      混乱的拉扯里,他额前的碎发被打乱,垂落遮住眉眼。侧脸被挥来的胳膊狠狠扫过,擦出一片泛红的印子,脖颈处的肌肤也被指甲刮出细碎的红痕。
      尘土被纷乱的脚步狠狠扬起,混着晚风扑在人脸上。
      我攥紧书包带,指尖泛白,心脏缩成一团发疼。看着他孤身一人扛下所有拳脚,明明疼得身体都在微颤,却始终牢牢挡在我身前,没有让任何一个人、一丝恶意,靠近我分毫。
      混乱拉扯间,几个人被江亦绪蛮力挣脱,踉跄着退开。
      一旁的卢合彻底被激怒,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戾气,猛地低头,从路边杂物堆里抄起一根沉甸甸的实心铁棍。
      冰冷的铁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根本不顾分寸,红了眼,绕开缠斗的人群,调转方向,直直朝着身后毫无防备的我冲来。
      风声骤急,铁棍裹挟着蛮力,带着砸破皮肉的狠劲,笔直对准我的头顶落下。
      我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彻底停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冰冷的黑影朝我袭来。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朝我收拢。
      江亦绪不顾一切转身,狠狠将我整个人死死护进怀里。
      他宽厚的脊背完全覆住我,替我隔绝了所有风雨与恶意。
      “咚——!”
      沉闷、厚重、震耳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坚硬的铁棍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背。
      巨大的力道让他挺拔的身形骤然佝偻下去,黑色的衣料瞬间被砸得凹陷,脊背剧烈一颤。
      漫天扬起的尘土落定,晚风萧瑟掠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我埋在他温热的怀里,清晰地感受到他脊背剧烈的颤抖,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摸到他骨骼震颤的痛感。
      他没松手,死死抱着我,沙哑颤抖的声线贴着我的耳畔,带着强忍的痛,一字一句:
      “别怕。”
      可这句话刚落,彻底疯魔的卢合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那一棍似乎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戾气,他双目赤红,彻底失了理智,举着铁棍高高扬起,一下、又一下,疯了似的狠狠砸在江亦绪的后背、肩膀、腰侧。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炸响在空旷街巷,声声砸得人心头发颤。
      铁棍砸在皮肉骨头上的厚重声响,粗暴又凶狠,没有一丝留情。
      江亦绪整个人死死弓着背,把我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硬生生承受着所有暴虐的殴打。
      这时候周边的其他混混看到这一幕全都吓跑了。
      只剩下卢合一个人,像是彻底失了神智,握着铁棍一下下重重落下去,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戾气。我透过他怀里的缝隙勉强瞥见,他额角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口子,暗红的血顺着眉骨缓缓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我的校服领口。应该是先前混战里留下的伤,此刻混着冷汗,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原本紧绷克制的情绪终于绷断,恐惧和心疼一同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往下落。我不敢挣扎,怕稍稍挪动就暴露自己,只能埋在他胸口小声抽噎,温热的泪水浸透他黑色的上衣布料。
      卢合不知挥了多少下,手臂终于脱了力,铁棍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面。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我压抑的哭声,还有江亦绪略显急促、虚弱的呼吸。
      他依旧没有松开环着我的手臂,后背每动一下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钝痛,可他还是缓缓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
      “没事。”
      “没事了。”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手臂收紧,牢牢将我护在怀中,哪怕自己浑身是伤,也只想安抚怀里吓哭的我。
      他全身都是血。
      远处忽然传来凌乱急促的呼喊声,有人正朝着这条巷子赶来。
      突如其来的人声、满地冷光的铁棍,还有他身上漫开刺目的血色,方才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此刻全部翻涌上来。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浑身轻飘飘地脱了力气,眩晕感猛地攫住我,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意识一沉,直接软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江亦绪环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察觉到我骤然失去支撑,他忍着后背撕裂般的痛感,吃力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牢牢托住我瘫软下来的身体。
      ……
      远处赶来的人很快冲到巷口,是齐颜歌,身后跟着闻讯而来的巡班老师。救护车呼啸而至时,江亦绪早已失去意识,被先行抬上另一辆急救车送走。我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抬上担架,自此彻底坠入漫长的黑暗。
      急诊医生轮番检查,最后只留下一句含糊的结论:强烈刺激诱发循环不稳,加上精神自我保护式的意识抑制,能不能及时醒来要看自身耐受。
      整整三天,我没有睁开过眼。
      病房消毒水气味日夜不散。我偶尔会陷进零碎混乱的梦魇,耳边大多是齐颜歌压抑担忧的声音,她时常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话。偶尔我好像听见旁人提起一个名字,模糊又遥远,我抓不住,转瞬又沉入混沌。
      直到第三日窗外天光缓缓漫进病房,我才终于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不清,最先落在床边椅子上的齐颜歌。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看见我睁眼的那一刻,原本紧绷泛红的眼眶,瞬间就落了泪。
      只是那场巷子里的惊吓像是在我身体里埋下了一根脆弱的引线。仅仅回去四天,我便频频头晕乏力,连完整听完一节课都难以坚持。第五天清晨,我刚走到教学楼楼下,胸口突如其来涌上一阵闷沉的疲惫,双腿发软,只能扶着墙缓缓喘气。
      父亲赶来学校办理手续,没有说退学,只是暂且申请长期休养。我站在走廊窗边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心里清楚,我大概很难再回到这间教室,很难再看见熟悉的那些人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
      同一日的另一间医院,消毒水气味同样浓重。
      医生刚刚结束查房,病历本上写着一串沉重的诊断:多处肋骨移位骨折、胸腔积血,外加大面积腰背血肿与额部挫裂伤。江亦绪后背缠着层层厚重纱布,稍微挪动身体,内脏牵扯的钝痛就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额角的伤口缝合后仍隐隐渗着淡红,轻微脑震荡让他时常一阵阵眩晕。
      房门被推开,江振邦一身剪裁规整的西装,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径直走到病床前。
      “下周的机票,你母亲已经安排好了。”
      江亦绪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收紧,他下意识撑着想坐起来,后背骨折与内出血带来的剧痛瞬间狠狠扼住他,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头上,语气里裹着压抑许久的戾气:“我不去。”
      江振邦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商议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出国对你更好,远离这里乱七八糟的麻烦。”
      “乱七八糟的麻烦?”江亦绪低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藏不住满腔愤懑,“我凭什么走?那天我要是不留在那条巷子,现在躺在外面休养的人是谁?我凭什么丢下这里所有一切,远赴国外?”
      “这是你母亲的意思。”
      “她的意思从来都是把我推开,是吗?”江亦绪胸口剧烈起伏,胸腔里的积血被牵动,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席卷而来,“你们从来不会问我想要什么,只会替我安排好所有道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想留下来的理由,你们就要硬生生把我送走。”
      江振邦似乎并不打算与他争辩,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手续全部办妥,到时间会有人来接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床上少年通红的眼眶与隐忍的怒意,转身径直离开了病房,留下江亦绪独自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后背每一次微弱的挪动,移位的肋骨就拉扯着胸腔里积下的淤血,尖锐沉闷的痛感源源不断地钻进来。医生再三叮嘱,至少要卧床休养一个月,绝对不能长途奔波,可江亦绪心里清楚,那些医嘱在他母亲和父亲的决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剩下的几日,他躺在病床上,无数次试着想要打听许芯瑜的消息,却找不到任何途径。他连她在哪一间病房都无从知晓,更别说好好和她说一句道别。
      出发那天,纱布还牢牢缠在他腰背,额角缝合的伤口尚且没有拆线。前来接应的人无视医生的阻拦,直接推着轮椅将他带出医院。机舱隔绝了城市的风,也隔绝了他留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牵挂的人。
      遥远陌生的加拿大在云层另一端等候他,可江亦绪靠在窗边,胸腔里翻涌的不只是骨折带来的钝痛,还有一场来不及告别、注定遥遥无期的遗憾。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漫长得近乎煎熬。后背持续不断的钝痛时时提醒着那场巷子里的混战,他靠在舷窗边,脑海里反复浮现许芯瑜晕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心底堵着一团无处宣泄的无力。
      飞机落地多伦多,走出海关出口时,他一眼看见了等候在不远处的女人。
      那是沈清藏在他幼年模糊记忆里的模样。
      岁月没有过多磨损她的轮廓,眉眼依旧清丽柔和,鼻梁纤细,唇线干净,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一身简约素色长裙,气质安静淡漠,远远望去像一幅留白过多的水墨画。可那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寂寥,纵然面容好看,却不见半点鲜活暖意。
      她缓步走到轮椅前,垂眸看向江亦绪身上尚未拆除的纱布与额角的缝合痕迹,语气平静,听不出担忧或是愧疚。
      “一路辛苦了。”
      司机将轮椅推上黑色轿车,一路驶出喧嚣的城区,郊外人烟渐渐稀少。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
      院落很大,草坪修剪得整齐,外墙是浅灰色,安静得过分。进门后屋内陈设简约冷调,家具大多是浅白与原木色,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听不见一点烟火气。
      佣人上前想要扶他起身,被沈清轻轻抬手拦下,她亲自走到轮椅侧边,声音清淡。
      “楼上给你收拾好了房间,接下来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这边的医生我已经预约好了。”
      江亦绪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陌生的异国草木,后背骨折传来隐隐的酸胀。他没有应声,心里只反复念着一座遥远城市,和一个再也联系不上的名字。
      住进别墅的第三日傍晚,母亲敲开了他的房门。她手里捧着一只崭新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
      “把你之前国内那部手机交给我。”
      江亦绪抬眼,眼底浮起一层警惕:“为什么。”
      “在这里你不需要过去的联系方式,只会分心。”她伸手,态度不容拒绝,“SIM卡我会安排人注销,旧手机也不会再还给你。这部新机我已经处理妥当,本地号码,以后只用这个。”
      他后背的伤还没有完全稳定,挣扎只会牵动肋骨,带来钻心的疼。江亦绪攥紧床单,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把手机递了出去。
      没过多久佣人回来,告知他原来的手机号已经彻底注销。从前同学、老师,所有能通往那座城市、通往许芯瑜的渠道,一夜之间尽数切断。他连想托人打听一句她近况的门路,都彻底落空。
      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淌过,一晃便是三年。
      在加拿大这座安静空旷的别墅里,无数个深夜,许芯瑜总会走进他的梦里。前两年,她的眉眼清晰真切,依旧是那日巷子里,缩在他怀中惶恐落泪的模样。他在梦里无数次伸出手,想要好好看清她,好好和她道别。
      直到第三年开春,窗外樱树抽出新芽,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依旧夜夜与那个身影相逢,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许芯瑜的脸永远蒙着一层朦胧白雾,任凭他如何凑近,都辨认不出分毫轮廓。只有那单薄纤细的身形,是刻在心底、绝不会认错的熟悉。
      梦里他拼命呼唤她的名字,可声音像是被厚重的玻璃隔绝,传不到她耳边;他快步追上去,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他清楚记得自己当年不顾一切护住她的心情,却再也拼凑不出那张让他甘愿承受剧痛的脸。
      每一次梦醒,枕边都是微凉。江亦绪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抚过早已愈合、却仍留有浅淡印记的后背。
      窗外异国的春风吹不进旧日那条小巷,三年来,他没有收到过她的半点消息,不知道她是否还留在那座城市,不知道她当年长期休养之后有没有慢慢好起来,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一个满身是伤抱住她的少年。
      他害怕起来。
      他不怕相隔万里,不怕岁月漫长,只怕终有一日,他会彻底遗忘她的模样,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当年他拼尽全力护住她,到头来,却连她清晰的眉眼都守不住;那场仓促别离没有一句再见,如今连回忆都在慢慢褪色。
      偌大的别墅寂静无声,他独自坐在深夜里,满心都是无从投递、无处安放的遗憾。
      又是一个吞服了安眠药依旧辗转难安的夜晚,窗外只有晚风掠过庭院草坪的轻响,偌大的别墅空旷冰冷,白色墙面泛着疏离的冷光。这几年他早已不敢奢求今夜能再与她相逢,梦里长久只有一片荒芜白雾。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响。
      江亦绪猛地抬眼,心脏骤然紧缩。他睡前分明仔细扣上了门锁,可门板还是被缓缓推开,一道单薄熟悉的身影慢慢踏过冰凉地板,安静走到床边。
      是许芯瑜。
      她安静坐在床头,垂着眉眼,柔软的长发松松落在肩头,眼底氤氲着浅浅的湿意,嘴角却还藏着一点浅浅温柔的弧度,和记忆里那日巷子里怯生生落泪的模样温柔重叠。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他伸出了纤细的手,像是专程跨越千山万水,跨越生与死的距离,来奔赴他绵延三年不曾停歇的思念。
      江亦绪没有多想,压抑整整三年的思念、委屈与遗憾瞬间决堤,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他踉跄着冲上前,牢牢伸手抱住她,手臂温柔却用力,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生怕稍稍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白雾消散。
      她没有推开他,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掌心慢慢贴着他的后颈,同样安静地落下眼泪。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床边相拥,哭声断断续续交织在一起,却裹着迟来许久、无可替代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一同躺倒在床上,他小心翼翼将她完整圈在怀里,让她整个人窝进自己胸膛,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温柔相蹭,一整夜,泪水都未曾停下。
      江亦绪埋在她颈窝,鼻尖萦绕着一种淡淡的、他记了整整三年的干净清甜气息,肩膀不住地轻轻颤抖,哽咽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来: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在这边等了你整整三年,母亲收走我的手机,注销了号码,我一点你的消息都找不到。我甚至梦见你的脸慢慢模糊,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
      怀里的人安静地落泪,指尖细细摩挲着他后背上旧伤疤的轮廓,那是当年为护住她留下的印记。随后她抬起手,轻轻抚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拇指一遍又一遍温柔擦去他不断滚落的眼泪。她没有出声,只是愈发用力地贴着他,将脸颊完完整整埋进他的胸膛,静静聆听他急促又滚烫的心跳。
      江亦绪收紧怀抱,低头轻轻吻去她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水,又轻柔落在她的眉尖、眼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异国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人交叠紧扣的手上,这一刻江亦绪甘愿永远沉溺在这场难得的重逢里,不去分辨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他抬手轻轻顺过她柔软的长发,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低声呢喃:“别走好不好,这次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以后不管是梦还是现实,留在我身边。”
      “我爱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好想你,我爱你”
      他一直呜咽着重复这一句话。
      怀里的女孩轻轻点了点头,抬手环紧了他的腰。
      他只想牢牢抱住她,把这三年遥遥相隔、生死两隔的亏欠与思念,全都揉进这个漫长又温柔的夜里。窗外的风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彼此平稳又温热的呼吸,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带着欢喜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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