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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那年雪终 她永远是当 ...

  •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漫进卧室。
      江亦绪先苏醒,下意识收紧手臂,将身侧的人圈在怀中。他伸手扣住许芯瑜落在枕旁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牢牢裹住她的指尖,安静注视着她熟睡的侧脸。

      许芯瑜缓缓睁开眼,只是安静躺卧,没有主动靠近。
      江亦绪侧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相拥。两人就这样保持拥抱、十指紧扣的姿态,在床上静静停留许久。
      片刻后,江亦绪松开怀抱,主动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取过外套披在她肩头。他始终没有松开交握的手,牵着她一同走出卧室,去往厨房。
      厨房光线柔和。
      江亦绪站在灶台前准备早餐,洗菜、调配食材,一只手依旧稳稳牵着许芯瑜。她安静倚靠在他身侧,乖乖伫立。
      中途停下手上动作时,江亦绪腾出空闲的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向自己,短暂相拥。
      早餐做好后,他牵着她的手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待到她坐下,才松开手摆放餐盘。
      全程没有亲吻,没有对话。只有主动的拥抱、不曾放开的牵手,和安稳相伴的烟火清晨。
      这样温柔的日子,安安静静、日复一日,悄悄过了整整数周。
      没有波澜,没有喧闹,只有细水长流的、只属于他们的安稳甜蜜。
      每一个清晨都是一模一样的温柔往复。
      永远是江亦绪先醒,永远是他第一时间伸手圈住身侧的人,永远是他主动十指紧扣,把她的小手牢牢攥在掌心。许芯瑜永远温顺安静,静静躺着,任由他拥抱、任由他牵手、任由他温柔照料,从不主动,却全程安心依赖。
      每天晨起赖床的片刻,他都会轻轻收拢怀抱,把她软软拥在怀里,安静贴着她待很久。晨光日日落在被褥上,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把相拥的温度晒得暖暖的。
      每日的早餐时光从未变过。
      他永远牵着她的手走进厨房,一只手忙碌三餐烟火,一只手稳稳牵着她不撒手。洗菜、煎蛋、热粥、摆餐具,所有琐碎家务都是他主动做。闲暇间隙就侧身揽住她的腰,把安静靠着他的小姑娘轻轻抱一抱,短暂温存,再继续手上的事。
      白日里的时光也格外温柔安稳。
      屋里安静恬淡,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客厅。江亦绪收拾屋子、整理杂物、洗衣叠衣,所有琐事一一包揽。他忙的时候,许芯瑜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乖乖看着他,不吵闹、不打扰。
      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主动走到她身边,弯腰伸手,轻轻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起身抱一抱,或是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歇一会儿。
      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候,他会主动牵着她走到阳台,并肩站着晒太阳。他的手掌始终包裹着她的手,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肩,让她安安稳稳靠在自己身侧,一起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安静消磨温柔的午后时光。
      傍晚暮色降临时,他依旧主动包揽晚餐。
      依旧是一只手忙碌烟火,一只手牵着她。晚风从窗子里轻轻吹进来,屋子里满是饭菜的暖香和安稳的气息。
      夜里入眠之前,依旧是他主动的温柔。
      他会主动牵着她洗漱,主动替她盖好被子,主动躺好后伸手将她轻轻圈进怀里。整夜睡觉都轻轻牵着她的手,或是虚揽着她的腰,生怕夜里翻身离得远了。
      整整数周,日日如此,循环往复。
      屋子里永远温温热热,烟火生生不息,身边永远有安安静静陪着他的人。
      牵手是常态,拥抱是日常,陪伴是朝夕。
      细水长流的温柔,最是绵长动心。
      ……
      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细碎嗡鸣,消毒水的气味闷在狭小病房里。江亦绪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意识沉浮在浅淡的昏睡之中,手腕旁松松搭着监护线。
      门外压抑的交谈声一点点钻进来,缓慢地将他从混沌里拉扯出来。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迟钝地感知着外界的声响,许久之后,才缓缓转动脖颈,空洞的视线落向门口。
      沈清与王医生并肩站在虚掩的门边,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我跟他直白说清楚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当场就失控了。”沈清的声音疲惫干涩,“送到这里之后,他安静得过分,不哭不闹,问他什么都不肯回答。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沟通。”
      王医生垂着目光,指尖捏着一叠刚打印完成的评估报告,语气平淡无波:
      “我明白你的顾虑,刚刚全套评估已经全部完成,结果不太乐观。”
      “到底是什么情况?”沈清的呼吸轻轻收紧。
      江亦绪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他缓慢支起一点上半身,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口的两个人,没有起伏,没有期待。
      王医生缓步走入病房,走到床头柜旁放下报告单,视线落在床上的江亦绪身上,不疾不徐地铺垫开来:
      “你现在对外界所有情绪都在主动隔绝,哪怕是亲近之人的关心,你的潜意识也会下意识抗拒。这段时间你的睡眠、食欲都出现严重衰退,内心潜藏着伤害自己的冲动。”
      停顿片刻,他才清晰念出最终诊断,语调依旧冰冷客观:
      “完整诊断是重度抑郁,伴随创伤后情感隔离,存在显著自毁倾向,同时合并回避型依恋。你之前依靠幻想出来的那个人勉强稳住情绪,当这份精神寄托被打破,所有潜藏的症状全部彻底爆发。”
      江亦绪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除此之外,面部没有流露任何情绪。情感隔离让他无法生出悲伤、愤怒或是崩溃,外界的话语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地飘过来,落不进心里。
      “你的回避型依恋会本能抗拒所有人的安抚与肢体接触;潜藏的自毁倾向需要全天监护,避免出现自残行为。后续会调整用药,长期留院接受干预治疗。”
      沈清听完,积攒许久的疲惫与焦虑骤然冲破克制,她猛地抬高音量,近乎嘶吼一般冲着江亦绪吼道: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之前整天疯了一样去玩极限运动,跳伞、攀岩,次次把自己置身险境,我以为你只是贪玩,原来你早就存了糟蹋自己的心思!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接到意外通知,现在好了,凭空臆想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把自己折腾进精神病院,你到底要让我操心到什么时候?”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委屈、恐惧与绝望。
      沈清试探着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肩膀。
      几乎在她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江亦绪猛地向病床内侧挪去,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的墙壁,目光远远避开她,本能地拒绝这份亲近。回避的反应直白又尖锐。
      沈清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
      病房里陷入死寂。江亦绪缓慢抬起右手,指甲无声用力掐进小臂皮肉之下。尖锐的痛感缓慢扩散开来,只有这种来自自身的伤害,才能让荒芜麻木的意识捕捉到一点微弱的真实,是潜藏在平静外壳下的自毁冲动。
      他不再看向母亲与医生,重新侧过身,面向冰冷的墙壁。
      出院之后,病房里那一段短暂、虚假却温热的日常彻底从江亦绪的世界里消散干净。
      他重新拾起从前的极限运动。
      旁人只看见他频繁奔赴高山与高空,看见他穿戴装备时平静无波的侧脸,没有人知晓他内心的标尺。他从不刻意寻死,只是不断把安全边界一再推后。攀岩时刻意放弃两处保护点,跳伞时延迟开伞的时间,每一次都让自己无限贴近坠落、失重、生死交界的临界点。只有濒临失控、距离危险只有一线之隔的瞬间,麻木的神经才会勉强传来一丝微弱的知觉,他才会冷静地收回动作,平稳落地。
      可即便这样极致的刺激,也再也唤不回梦里的身影。
      曾经无数个深夜,那个女孩会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侧,任由他牵手、拥抱;如今他闭上眼,梦境里只剩下空旷冰冷的房间,再也寻不到那道温顺安静的轮廓。许芯瑜彻底从他的梦境里消失了,那是他仅剩的、唯一的精神寄托,如今彻底断裂。
      厚重的抑郁与空洞彻底吞没了他。
      从前依靠极限运动勉强维系的微弱感知不再起效,心底慢慢滋生出清晰、执拗的轻生念头。比起反复靠近死亡却刻意收手,他开始想要彻底结束这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后来这段时间,他多次尝试了结自己,每一次都没能如愿。每次都因为各种外力意外被及时拦下,或是客观条件没能达成。
      每一次被救下,他都没有激烈的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急救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情感隔离依旧牢牢包裹着他,不会痛哭,不会求饶,也不会对前来劝导的沈清做出任何回应。
      极限运动不再能安抚他,梦境再也没有温柔的陪伴,活下去这件事,对他而言只剩下漫长无边的倦怠。
      ……
      2017 年 10 月 29 日,许芯瑜退学了。
      ……
      市中心医院走廊灯光惨白,许芯瑜的母亲张璐葵独自站在这里。她双腿猛地一弯,直直跪在主治医生面前,双手死死拉住对方的白大褂,泪水汹涌而出。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她肩膀不住发抖,膝盖抵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完全不在意周围路过旁人的目光,声音破碎又绝望,“她今天刚刚办理退学,是心脏实在撑不住,急需移植,她父亲已经过来做过配型,结果完全不匹配。现在移植名单上依旧没有合适的供体,我每天守在病房外面,看着她日渐虚弱,我快要撑不住了。”
      张璐葵用力攥着医生的衣袖,眼泪不停砸在地面。
      “我知道医院有渠道,能不能麻烦您再多上心一点,优先留意匹配的心脏?我什么都愿意做,无论流程、费用,我全部配合。芯瑜才这么年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耗下去。求求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多给她争取一点希望。”
      医生连忙弯腰想要扶起她,可张璐葵迟迟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遍遍地低声哀求。
      许国明就站在走廊一侧,脸色苍白,脚步迟疑地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地附和。
      “是啊医生,求求你了,能不能多费心,尽量早点找到合适的心脏给我女儿移植,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医生还来不及回应,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张璐葵瞬间松开攥着医生衣袖的手,慌忙抹掉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踉跄着冲进病房。
      “芯瑜怎么了?”
      她冲到病床边,小心翼翼扶住女孩虚弱的肩膀,放软了颤抖的语调。
      “芯瑜,还有两周就是你的生日了,想不想提前吃蛋糕?妈妈今天先给你买一个,等到真正生日那天,妈妈再给你准备一个好不好?”
      许国明紧随其后走进病房,安静站在门边,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女儿,眼底满是无力。
      没过多久,张璐葵提着一只尺寸格外大的草莓蛋糕快步回到病房,透明包装盒上铺满一层鲜红饱满的新鲜草莓,奶油裹着细碎的糖霜,是从前许芯瑜最喜欢的款式。她小心翼翼拆开外包装,拿出塑料餐刀,慢慢切下一块蛋糕,将勺子轻轻舀起满满一勺,温柔地递到许芯瑜苍白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往她嘴里送。
      许芯瑜虚弱地靠在床头,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心脏带来的闷痛长久盘踞在胸腔。眼眶转瞬就蓄满温热的泪水,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浸湿了枕套。她费力地轻轻偏过头,避开送到嘴边的勺子,气息微弱,声音裹着浓重的哽咽。
      “妈,我吃不下了,我真的吃不下了。”
      张璐葵举着勺子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勉强挤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腾出另一只手,笨拙地擦去女儿不断滑落的眼泪,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蛋糕。
      “就再吃一小口好不好?你以前最爱这家的草莓蛋糕,草莓很甜,不会腻人的。”
      许芯瑜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眼泪落得愈发汹涌,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我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了。”
      一旁的许国明安静伫立在病房角落,双手无力垂在身侧。他望着床上虚弱落泪的女儿,又看向不肯放弃的妻子,喉结反复滚动,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无力与愧疚,到最后也没能挤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沉默地看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泪水渐渐平息之后,许芯瑜攥住张璐葵的手腕,气息微弱却格外执拗。
      “妈,不要告诉我的同学们我住院了,我不想让他们过来。”
      张璐葵闻言心头一揪,刚想劝说,就听见女孩继续低声恳求。
      “别通知任何人,我不想他们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她怕同学们看见她苍白消瘦的脸,看见缠绕在身上的心电监护线,看见她连一小块蛋糕都无力咽下。没过多久,张璐葵干脆收走了她的手机,彻底隔绝外界所有消息。
      病房安静了好几天,直到这天,护士前来敲门通报,门外是杨阿姨和齐颜歌。
      许芯瑜沉默许久,迟疑片刻,最终只允许齐颜歌一个人进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红发少女站在门口,耳上的耳钉在冷白光下微微发亮。平日里总是一副桀骜无所谓模样的齐颜歌,在看清床上虚弱憔悴的许芯瑜时,眼眶瞬间泛红。她走到病床边,明明习惯性地想装作无所谓,可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许芯瑜安静地躺着,望着她,眼底又慢慢漫上一层水汽。
      齐颜歌慌忙抬手胡乱擦掉眼泪,声音哑得厉害,刻意放轻了语气,生怕吓到床上的人:
      “我没跟别人说你在这里,放心。”
      齐颜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家里和学校无关紧要的琐事,刻意挑轻松的话来讲,想冲淡病房里压抑的气氛。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卫舒北站在门口。
      她拎着满满一袋新鲜水果站在门口,袋子边角还沾着外面街道的凉意。女孩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走到病床旁,先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垂着脑袋,指尖局促地攥在一起。
      不等齐颜歌开口,卫舒北便反反复复低声道歉,语气里满是局促与愧疚。
      “对不起,芯瑜,之前我那时候不懂事,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可我还是想跟你好好说声对不起。”
      许芯瑜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胸口轻轻起伏,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
      得到她这句回应,卫舒北才慢慢抬起头,眼底情绪复杂,慢慢絮絮叨叨说起从前。
      “我和林叶德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很喜欢他,我以为时间久了,他总会看见我。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从来都不喜欢我,他放在心上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总会投去那种不太友好的眼神,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我只是一时没能放下心里的执念。”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再次重复那句抱歉。
      一旁安静听着的许芯瑜缓了缓呼吸,虚弱地轻轻扯了扯齐颜歌的衣袖,絮絮叨叨,小声叮嘱:
      “你……不要跟董蕊说这件事,好不好。”
      ……
      2017 年 11 月 12 日。
      天色很早就沉了下来,傍晚时分,窗外忽然飘起了雪。
      一开始只是零星细碎的雪沫,轻飘飘地贴在玻璃窗上,转瞬就融化不见。没过多久,雪越落越大,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盘旋着从灰蒙蒙的天际坠落,缓缓覆盖楼下空荡荡的绿化带,将城市裹上一层清冷的白。病房里光线昏暗,没有人有心思去欣赏这场初雪,只有张璐葵偶尔失神望向窗外,眼底一片茫然。
      夜色沉沉,整层住院部大部分病房都已经陷入安静,走廊只剩下远处微弱的灯光。许芯瑜的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平稳、细碎的滴滴声,缓慢地在空气中回荡。张璐葵趴在床边,浅浅地睡着,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松懈片刻。
      下一秒,尖锐刺耳的监护警报毫无预兆地骤然炸开,刺破深夜的寂静。
      监护仪屏幕上原本还算平缓的波形骤然剧烈紊乱,心率数值飞速往下跌落,刺眼的红色警告灯光不停闪烁。值班医生与两名值班护士听到警报,踩着拖鞋狂奔冲进病房,手里抓着急救器械,语速急促慌乱。
      “患者心率骤降,循环不稳定!立刻准备转运!”
      护士迅速连接简易呼吸器,医生一边观察监护屏幕一边下达指令,几人动作飞快,却又格外小心,生怕颠簸加重许芯瑜心脏的负担。他们迅速推来转运平车,轻柔地将虚弱的女孩转移上去,一路快步穿过漫长走廊,直奔尽头的抢救室。
      厚重的抢救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
      刚刚惊醒的张璐葵双腿一软,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崩溃的哭喊,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许国明匆匆赶来,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双手无助地垂在身侧,眼底灌满了无力与绝望。两个人就守在抢救室门外,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煎熬。窗外的大雪还在不停地下,无声地落满整片天地,冷意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缓缓推开。主治医生摘下沾着水汽的口罩,眉头紧紧锁着,疲惫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
      “我们尽力了……”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张璐葵最后一点支撑。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进抢救室,却被护士轻轻拦住。后来的几天像是一场混沌无边的噩梦,手续、签字、等候,所有流程都模糊不清。直到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向火化间,要将许芯瑜送进去的时候,张璐葵再也绷不住,撕心裂肺地哀嚎出声。
      “我的女儿啊……我的芯瑜啊!”
      她拼命往前挣,眼泪混着鼻涕肆意流淌,双手徒劳地伸向那张单薄的推床。
      “不要带走她,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的女儿……她才十七岁,她还没有等到匹配的心脏,她还没有过完生日……芯瑜,你马上就十八岁了,妈妈在这里,你看一看妈妈好不好。”
      许国明站在一旁,喉头死死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手牢牢扶住几乎瘫倒的妻子。
      冰冷的铁门缓缓向内合拢,隔绝了女孩安静的面容。张璐葵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一遍一遍反复哭喊着女儿的名字,外面的风雪依旧没有停下,天地间只剩下她绝望的哭声,轻飘飘地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厚重的铁门再次缓缓开启。方才那个单薄的身影已经不见,工作人员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冰凉的骨灰盒走了出来。
      杨阿姨站在不远处,看清那只盒子的瞬间,眼眶猛地红透,鼻尖发酸,隐忍许久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许国明再也绷不住连日来强撑的平静,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齐颜歌那头张扬的红发此刻失了往日的锐气,耳上的耳钉冷冷反光,她死死咬着下唇,却还是没能拦住汹涌的眼泪,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张璐葵看见那方小小的盒子,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踉跄着扑上前,一把将骨灰盒紧紧搂在怀里,肝肠寸断的哭声轰然炸开。
      “芯瑜……我的芯瑜……妈妈的女儿怎么就只剩下这么一小盒了……”
      她把盒子贴在心口,一遍遍地摇晃,哭声破碎又凄厉,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痛苦与悔恨全都倾泻出来。
      “是妈妈没照顾好你,是妈妈没能等到合适的心脏……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不要就这样待在里面……”
      风雪透过殡仪馆的窗户钻进来,冷得刺骨。一屋子的人全都红了眼,没有人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只剩下张璐葵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回荡。
      “她明明长那么大,为什么就成小小的盒子了呢”
      “芯瑜啊,妈妈没照顾好你,对不起啊”
      ……
      转眼间八年岁月匆匆淌过。
      江亦绪在国外度过漫长枯燥的时光,终于放下行囊,踏上阔别已久的故土。机场出口灯火通明,不少当年一同读书的旧友早早等候在此迎接他,有人上前拍他的肩膀,有人热情地提起从前校园里的趣事,此起彼伏的寒暄环绕在他身边。可江亦绪只是礼貌地一一回应,心底却始终空荡荡的,仿佛有一处长久空缺,无论周遭多热闹,都填不满那份藏了许多年的失落。
      回国安顿下来没过多久,从前班级里一位同学牵头,组织了当年高一的同学聚会。消息传开后,大半老同学都如约赴宴。偌大的包厢里灯火暖烘烘的,餐桌旁坐满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酒杯碰撞的脆响、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大家围着桌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说起高中课堂、运动会、晚自习,说起毕业后各自的大学、工作与生活。
      可江亦绪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怪异的默契。
      无论众人聊起哪一段校园回忆,但凡话题快要牵扯到当年坐在窗边那个安静温柔的女孩,所有人都会不动声色地岔开话。有人下意识顿住话音,立刻提起别的趣事;有人匆匆抿一口酒,刻意回避相关的细节;没有人主动提起许芯瑜这三个字,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他们的青春里出现过。
      江亦绪安静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心底的不安越攒越重。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很快看见了董蕊。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叽叽喳喳、脸上永远挂着灿烂笑意的小姑娘。如今的董蕊褪去了少年时的鲜活跳脱,眉眼沉静,神情淡淡的,再也见不到从前毫无顾忌的嬉笑。一身得体简约的穿搭衬得她格外成熟稳重,待人应答时分寸恰到好处,可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就在这时,一名常年在外、几乎和班里断了联系的男同学笑着举起杯子,随口发问。他全然不知道众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避讳,语气轻松自然:
      “对了,我突然想起以前班上那个很文静的女生,叫许芯瑜是吧?今天她没来吗?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一落,包厢里原本嘈杂的说笑声骤然掐断大半。
      空气瞬间凝滞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目光微妙地四处躲闪,谁也不敢接话。
      董蕊垂落在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伪装,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江亦绪坐在不远处,心脏猛地一沉,死死盯着开口问话的同学,等待着一个答案。
      漫长的沉默压得包厢里所有人喘不过气,没有人敢率先出声。过了许久,董蕊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沉寂了整场聚会的眼眸此刻已经漫上一层红意,水汽在眼底摇摇欲坠。她强行稳住发颤的嗓音,扯出一句谎话:
      “她现在过得挺好的,挺幸福的,今天有事才没来。”
      话音轻飘飘落地,可在场每一个清楚真相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安慰。有人慌忙低下头,抬手悄悄擦拭眼角;有人咬紧下唇,硬生生憋住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方才喧闹的包厢彻底安静,压抑的悲伤悄悄漫上来,几乎每个人都快要落下眼泪。
      江亦绪坐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八年里藏在心底、不肯轻易触碰的念想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董蕊那句苍白的谎话非但没有安抚他,反而让心底无边无际的恐慌彻底崩塌。他死死盯着董蕊泛红的双眼,喉咙剧烈发紧,鼻尖酸涩难当。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他手背上。江亦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哭了。他慌忙抬手想要遮掩,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八年跨越山海的思念,迟来的不安与巨大的遗憾,全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没有人上前劝慰他,包厢里只剩下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这滴眼泪背后,是一场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过。
      这场压抑沉重的聚会终究还是走到了尾声。众人沉默地陆续起身,没有来时的说笑,一行人慢慢走出包厢,往酒店大门口走去。
      夜色漫上来,街边路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和的光。酒店门前站着一个男人,衣着得体干净,举止温和从容,看得出来是安稳的中产小康家庭,周身带着平和踏实的气息。
      董蕊远远望见他,原本眉眼间沉淀的阴郁稍稍散去几分,她快步穿过人群,朝着男人走过去。
      一旁从前班里的一位女同学看见了,有些意外,随口出声问道:“董蕊,这是……你结婚啦?”
      董蕊走到男人身边,自然地轻轻挽住对方的手臂,嘴角扬起一抹温和清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对,我结婚有一年多了。”
      男人侧过头,温柔地看向董蕊,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江亦绪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八年来所有人都在向前,所有人都在改变,唯独她。她永远被困在了那年的寒冬,也永远是当初的模样。
      ……
      那晚分别之后,江亦绪心里长久积压的郁结始终盘旋不散。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夜夜失眠,心绪沉重,直到慢慢逼着自己放下执念,调整状态,积压在心口的病症才日渐缓和好转。
      等精神终于平稳下来,他独自驱车,一路奔赴许芯瑜长大的那片乡村。
      乡间道路颠簸,城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等到抵达村落,他循着模糊的线索,独自走上村子后方安静的后山。这里草木丛生,四下寂静,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漫山安静生长的野草。
      风掠过山林,细碎的凉意落在肩头。没过多久,天空慢慢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片悠悠扬扬地落下来,缓缓覆上漫坡野草。
      江亦绪静静站在这片毫无标记的土坡前,怔怔望着漫天飞雪。
      恍惚间,记忆猛地拉回多年之前。
      第一次见那个少女时,也是一个下雪天。
      “你受伤了,贴上吧”
      后来许多年过去,那场初雪早已被时光埋进记忆深处。
      江亦绪跪在许芯瑜的坟前。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抔黄土,被漫天大雪层层覆盖。
      他就那样跪着,任由风雪砸在肩上、头上、心上。
      雪落满他的发,落满坟头,天地一片惨白。
      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遗憾,都冻成永恒。
      有人说,大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
      可老人也说过——
      白雪若能替白头,世间再无别离愁。
      风卷着雪,呜咽着掠过冬日的荒野。
      一人,一坟,一场永不落幕的大雪。
      从此,E市再没下过雪。
      从此,他再也没能等到她。
      从此,所有少年心事,尽数藏于冬日。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那年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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