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31、第 31 章 慢慢靠近

　　十二月的林市，终于掉进了极其刺骨的湿冷里。

　　林市常年气温在0度以上，冬天不会下雪，只有连绵不绝的阴天和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的冷风，温度计常年在5℃左右徘徊。高中生们早已在校服外面套上了臃肿的棉服，广播站里正放着苏意清亮的声音：“……今日最高气温6℃，请同学们注意防寒保暖。”

　　大操场外的法国梧桐树叶早已落得一干二净，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跑道上依然有零星几个体育生在寒风中喘着白气慢跑，鞋底踏在湿冷的面层上，发出一阵阵闷响。整个一中校园，充斥着一种属于南方深冬特有的、清冷而凝重的呼吸感。

　　周二下午，自由活动的体育课。

　　操场水泥地那边依然围着一圈打球的男生，陈一乔抱着个篮球跑过来，运动后额头上渗着汗，冲坐在看台边缘的江野一招手：“野哥，来一局？二班那个体委又在叫嚣了。”

　　江野靠在栏杆上，手里握着暖宝宝，闻言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很利落：“今天不打，我跑步。”

　　他没像往常那样双手插兜坐在看台上发呆，而是站起身，脱掉了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

　　他跨下看台，径直走上了四百米的跑道。

　　慢跑。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速度不快，保持着稳定有节奏的呼吸。微湿的空气扑在他微微发红的侧脸上，碎发慢慢被汗水沾在额前。

　　沈清站在操场边，静静地看着跑道上那个一圈又一圈重复着枯燥动作的少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曾经把骄傲和难过全锁在心里的少年，终于愿意让自己的身体，重新在这个世界里动起来了。

　　第四节数学课结束，沈清抱着一沓整理好的竞资料去了一趟三楼的教师办公室。

　　等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外的天空突然悄无声息地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不是暴雨，而是南方深冬最烦人、裹挟着冷意的毛毛细雨，落到身上很快就会打湿一片。

　　沈清没带伞，她走到一楼教学楼大厅的台阶前，看着漫天迷蒙的雨丝，掐了掐掌心，准备一口气直接跑去理科楼。

　　“沈清。”一声带着点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右侧传来。

　　沈清转过头，江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大厅的柱子旁。他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把黑色的大号长柄雨伞。

　　他把伞往台阶外一撑，黑色的伞面在细雨里利落地张开，“一起？”

　　沈清愣了一秒，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进了雨幕里。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了雨夜里方寸大小的干爽天地。江野个子足足比沈清高了一个头，黑色的伞面几乎是出于一种极其自然的本能，悄无声息地向沈清那边倾斜了大半，挡住了所有从侧面刮过来的斜风细雨。

　　没走几步，沈清就发现江野靠外侧的整个右手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校服面料泛起了一层湿漉漉的墨色。

　　沈清停了一下，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黑色的伞柄，往江野那边顺势推过去了一点。

　　江野脚步没停，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不用。”

　　说完，他又暗自把伞往她头顶挪了回去。

　　沈清抿了抿唇，没说话，指尖再次搭上伞柄，坚持不懈地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江野被她这股执拗的劲儿给气笑了，有些无奈地挑了下眉：“真不用，沈老师，我皮实着呢，少淋这半边雨冻不坏。”

　　沈清没接话，手却依然执着地抵在伞柄上，没松开。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漫天细雨里，只有两双鞋踏在湿滑柏油路面上的沙沙声，以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在半空中被两个人偷偷地、反反复复地往对方方向推挪着的小小拉扯。

　　一路走到理科楼下，沈清上楼去拿齐天留给她的冬训营材料，江野就撑着伞站在楼门外的檐廊下等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沈清抱着一个讲义夹从楼梯口走出来。

　　雨还在下，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

　　江野撑开伞，看着走到自己身侧的女孩，手指在校裤上摩擦了几下。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有些突兀地低声开口：“那个……”

　　沈清停下脚步看他。

　　江野偏过头，看着伞檐外滴落的水珠，有些生硬地摸了摸鼻子：“数学……真的那么有意思？”

　　沈清愣了一下。这是开学这么久以来，江野第一次，主动问起关于“数学”的事情。以前在暑假，在密闭的秘密基地里，永远都是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讲运动员的训练，讲速射时的呼吸率。

　　沈清露出了一自然温软的笑容，“是啊是很有意思的。我以前觉得能比别人更快的解题让我觉得兴奋。”

　　沈清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厚重的辅导书，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极其温柔的阴影，声音很轻：

　　“最近看了一些东西，觉得不是了。”

　　江野看着她，眼神很专注：“那是什么？”

　　沈清微微勾了勾唇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开口：“挺难说的。就是……当你推导了很久很久，最后算出来那个完美结果的时候，心里会特别开心。就像是……突然看清了世界的一角。我也许真正感到开心的是得出结果的那个瞬间吧！也许和旁人都没关系，只是我和数学。”

　　江野站在雨伞下，静静地听着，少年的瞳孔微微缩了下，像是黑夜里突然被找到了光亮一样。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熟悉、却又带着无尽释怀的弧度：“听起来，和在十米之外打出十环差不多。”

　　沈清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嗯。应该，差不多。”

　　在十二月冰冷的雨幕下，两个高中生，第一次真正地穿透了彼此高傲的外壳，触摸到了对方灵魂最深处的那份执念。

　　它们都是在这冰冷残酷的现实里，支撑着少年人继续努力的热爱。

　　雨渐渐小了一些，江野重新撑起伞，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再去推那把伞。黑色的伞稳稳停在两人中间，走了几步，江野忽然低头，"你耳朵红了。"

　　沈清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耳尖，触手冰凉。她抬头，"太冷了。"

　　江野笑了，"哦，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呢。"说完他把伞交给沈清，几步跃上了教学楼的台阶，沈清拿着伞站在原地，耳朵真的一点一点红了。

　　晚自修结束后，校车带着沉闷的刹车声驶入站台，沈清顺着人流准备上车。

　　“沈清。”

　　后方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沙哑的呼唤。

　　沈清跨上台阶的脚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江野站在身后，冬夜初上，路灯的昏黄灯光在细雨里微微摇曳，笼罩着他。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清站在公交车踏板上，夜风吹乱了她的发梢。她眨了眨眼，有些迷茫：“谢我什么？”

　　江野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他没有去提那个深秋的深夜，没有提那条微信里的“还好吗”，更没有提那个漫天大雨里被推来推去的伞柄。

　　他只是有些潇洒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他跨上山地车，单脚一蹬，黑色的车影瞬间滑入了迷蒙的夜色与车流之中。

　　电动车门在沈清面前滑上。
　　公交车缓缓启动，沈清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擦了擦车窗玻璃上的水汽，看着那个在雨夜里越骑越快的少年背影，嘴角的弧度很轻地弯了弯。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在这个雨夜里，他们都听懂了对方未曾说出口的微弱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