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25、第 25 章 家长会

　　昨晚，林市下了一场连绵的霜雨，气温陡降。一中的理科楼外，大片大片的落叶被踩进湿漉漉的泥水里，教学楼的走廊上已经能隐约听到冬衣摩擦的窸窣声。

　　周五上午的最末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的暖气卡在二十六度，白炽灯把每一个埋头刷题的少年的侧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后排的四人组大本营，看起来依旧和过去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热闹。

　　“陈一乔，你再敢从我的盒子里偷拿最后一块曲奇饼干，我今天高低去大圣那儿举报你昨晚抄数学作业的答案！”苏意压低了嗓子，齐刘海随着磨牙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圆脸上满是护食的愤然。

　　“苏大外交官，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这饼干黄油味太重了，我这是帮你的体检指标分担压力。”陈一乔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嘴贫，一边手上不停地在物理卷子上画着光路图。

　　“啪。”
　　江野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空中利落一截，直接在半路上把陈一乔刚准备伸向苏意饼干盒的手给拍了回去。

　　少年穿着一中宽大的蓝白校服，戴着校服里头卫衣的帽子，半边脸陷在自习课暖和的空气里，挑了下眉，懒洋洋地笑骂：“行了陈老板，吃两块得了，下午记得买一包回来。”

　　“陈一乔你看看人家，这就是格局。”苏意撇了陈一乔一眼。

　　几个人低声笑闹了几句，话题很快又随着窗外划过的一道闪电翻了过去。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在国预组第十一名上被划掉的枪王，已经在这几天的文化课轰炸里彻底“缓了过来”。

　　只有坐在正前方的沈清，默默地看着江野此刻的桌面。现在，那张有些油漆斑驳的课桌右上角，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大圣刚刚印发的高二理科数学错题集，化学补充练习，英语阅读和古诗文默写材料。

　　没有任何跟射击有关的东西。

　　——

　　沈清的指尖在有些冰冷的黑中性笔杆上捏了捏。

　　她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十一点，她按灭台灯前，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

　　那是她第一次，有些越界地在深夜主动戳了那个粉色气泡。

　　【SQ：还好吗？】

　　消息发过去，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闪烁了足足有三分钟。最后跳出来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JY：挺好的。】

　　隔了大约半分钟，对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又慢吞吞地弹出来两条。

　　【JY：其实现在想想，好好读书也挺好的，以后考个重点大学，好像也不错。我努努力应该有谱。】

　　【JY：射击天天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骨膜炎天天犯，其实也挺累的。【笑脸吐舌头】】

　　沈清看着那个在屏幕里有些刺眼的黄色大笑脸，在黑暗的卧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也没有打下一个字。

　　她想起了高二开学前的那个盛夏，在补习班，那个转着长□□型的少年，在提到十米之外的靶心时，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像是藏了鹰一样，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现在，他正一点一点地，把那只曾经盘旋在靶场上的鹰，放回很远很远的天空。

　　——

　　“叮铃铃——”

　　下午两点整，放学铃声破天荒地在提前敲响。
　　一中的全校学生开始背着大书包往校门口涌，而与这股蓝白浪潮逆行而上的，是一群群套着大衣、神色匆匆的家长。

　　今天是高二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全校家长会。

　　走廊里有些拥挤，沈清站在高二一班教室门外的梧桐树阴影里，身边是一群等在教室外面的家长。

　　“这次一班的数学平均分听说又创纪录了，不补课真是不行啊……”
　　“你们家孩子这次物理排第几？强基计划的名额听班主任说今年卡得特别死……”
　　“哎呀，现在大学生那么多，选专业真的很重要，专业选不好，名牌大学出来也是失业……”

　　细碎、现实、带着中年人焦虑的讨论声，顺着冷冰冰的秋风一字不漏地刮进沈清的耳朵里。

　　教室内，齐天老师站在讲台上，屏幕里展示着月考的分析表。

　　沈清的母亲穿着一身妥帖的灰色考究大衣，坐在沈清平时靠窗的老位置上，脊背挺得和机关开会时一样笔直。
　　听老师分享完后，许多家长走到讲台上找老师单独聊天。

　　“沈清妈妈，这次月考沈清还是很稳定，各门成绩都挺好的。竞赛那边的冬训营名额也稳了。”齐天的脸上是毫无保留的赞许，“这孩子做事认真，逻辑直觉极强，在咱们一中这么多年，这样的苗子也是数得着的。”

　　母亲微微颔首，脸上得体地笑着：“都是齐老师教得好。这孩子懂事，一直不需要我和她爸爸多操心。”

　　“那是那是。”齐天随口将分析表整理好，塞进教案，像是在唠家常一样顺嘴问了一句，“对了沈清妈妈，沈清有考虑强基计划吗？数学竞赛这边也挺重要的，可以两手一起抓。”

　　母亲笑了笑，语气极其理智且笃定：“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她对数学感兴趣，我们也觉得走数学强基，很多院校都有本硕连读，也省心。”

　　齐天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推了推黑框眼镜：“纯数啊？可我看沈清之前在兴趣意向预填表里，第一志愿写的是……临床心理学？我还以为你们家长已经跟她达成共鸣了。”

　　母亲握着资料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笑。"孩子还小，兴趣以后还会变。"

　　教室外的走廊上，秋风吹过梧桐树，又落下了一地枯黄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