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24、第 24 章 回家

　　十月底的夜风把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刮得有些刺耳，2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在林市水泥路面的接缝上颠簸着。

　　沈清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玻璃。车厢里冷气依然开得很足，晚上9点，车里依然有许多刚下班的打工人，疲惫写在脸上，低头划着手机。车窗外依然是川流不息的街道，一辆辆私家车正等待着红灯变绿，黑色的车窗看不清里面坐着怎样的人，发生着怎样的故事，他们是否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呢？沈清漫无目的地想着，成年人也是那么累的吗？

　　车子重新启动，她依然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看，直到公交车发出沉闷的刹车声，在熟悉的社区门口停下。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处亮着一盏暖黄色的感应灯。

　　客厅里，妹妹星星正坐在地板上堆积木，爸爸陪在她身边坐着，看到沈清回来，赶紧站起来，“今天累不累啊清清，厨房里还温着炖汤，今天是玉米排骨汤，我给你盛一碗。”说着就走向厨房。

　　沈清放好书包，来到妹妹身边，看着她数积木，第一次数成了五，第二次数成了七。

　　第三次，小姑娘的手指停住了。她皱着眉，重新把积木摆好，又用胖乎乎的食指按在第一块积木上，极慢地、一个一个往后数过去。

　　“六。”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问姐姐。

　　沈清点点头：“对，是六。”

　　星星数完，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欢呼，她只是低下头，用那支磨得有些秃的铅笔在练习册上极慢地写下数字。写完以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清，喉结滚了滚，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有些生硬的字：

　　“这次……没错。”

　　她的语调听起来依旧缺乏普通孩子的起伏，甚至显得有些机械和刻板。

　　母亲洗好澡出来，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看着这边，叹了口气：“老师今天和我说她现在能自己系鞋带了，而且以前别的小朋友碰她一下，她能当场尖叫，最近这半个月，人家跟她打招呼，她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能站在原地把头低下去，不躲了。”

　　母亲看着星星把积木严丝合缝码进盒子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么久的康复训练下来，慢慢有起色了。”

　　沈清长睫毛垂下来，落在妹妹身上。

　　星星开始把桌上的积木一块一块放回盒子里。放得很慢，每放一块，她都要重新调整一下方向，直到四四方方的积木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块放进去，小姑娘才抬起头。她没有看沈清的眼睛，而是盯着沈清校服领口上的那个一中徽章，机械地重复着老师教过的发音：

　　“姐姐，今天……快吗？”

　　沈清伸手，轻轻握住她有些肉乎乎的小手，指尖一片温软：“嗯，比昨天快。”

　　星星的唇角有些僵硬地往上扯了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安静模样，继续低头去整理自己的小笔盒。

　　沈清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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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沈清爸爸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从厨房走了出来，轻轻放到她面前。

　　“先喝点汤，今天食堂伙食怎么样？”

　　“我和同学一起去学校外面吃的。”沈清接过汤碗，小口吹了吹热气。

　　父亲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茶几上的书收了收。

　　“最近学校怎么样？高二进度是不是变快了很多？”

　　“还好。”沈清点点头，“就这样吧，我们学校进度一直飞快，对了，数学竞赛班也开始了。”

　　“竞赛老师怎么样？”父亲笑了笑，“不是说今年换了个北京来的老师？”

　　“挺好的。”沈清想了想，“讲课很快，但思路很清楚。”

　　父亲点点头，脸上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些。

　　“那就好。你从小就喜欢数学，碰到一个好老师，比什么都重要。”

　　母亲从卧室走出来，在沈清旁边坐下。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是不是家长会？我收到了短信通知。”

　　沈清握着勺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嗯，下周五，下午两点半。”

　　“那我和你妈提前请个假。”父亲笑着说，“这次我们一起去。”

　　母亲点点头。她看着女儿有些单薄的肩膀和黑眼圈，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

　　“别老学到十二点以后，身体最重要。”

　　“嗯。”

　　“还有，”母亲又补了一句，“你们班主任上次还说，让家长多关注孩子情绪。学习再重要，也得劳逸结合。你压力别太大，我和你爸就希望你们姐妹两健康快乐，这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沈清轻轻应了一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克制。

　　星星抱着自己的积木盒，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一遍一遍把积木按照颜色重新分类。

　　父亲端起茶杯，看着姐妹俩，忽然笑了笑。

　　“星星现在越来越喜欢跟着姐姐了。”

　　“姐姐回来，她今天晚上都主动说了话。”

　　母亲也笑了。

　　星星像是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慢慢抬起头。

　　“嗯。”沈清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姐姐回来了，姐姐最喜欢星星了。”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一家四口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映得很柔和。

　　窗外的风吹得梧桐树轻轻摇晃，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这一刻，没有人提起竞赛，没有人提起排名，也没有人提起未来。

　　只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晚上一家人的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