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 白 ...
-
白峙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比远看更加触目惊心。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空洞又茫然,直到映出白峙的脸,那空洞深处才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不敢置信、委屈、铺天盖地的悲伤……最后,全部化为了更深的水雾,迅速蒙上了那双总是漂亮骄傲的双眼。
白峙心疼得他几乎弯下腰。他慢慢地在林惟谦面前蹲了下来,保持着与他平视的高度。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消瘦的脸颊,想要抚平他眉心的折痕,想要碰碰那刺眼的纱布,却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他脸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却清晰无比:
“我……回来了。”他看着他蓄满泪的眼睛,心脏疼得抽搐,“对不起……哥。”
最后那声“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逾千斤。那是他从未唤出口的亲密,是迟来的认错,是心疼到极致的抚慰,是跨越所有误会伤害后,最直白的依赖和承诺。
白峙的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争先恐后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汇聚,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为极力压抑哽咽而微微颤抖。
而林惟谦,在听到那声“哥”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一直强撑着的、恍惚的、带着刺的躯壳,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击碎。他呆呆地看着白峙流泪的脸,看了几秒,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然后——
“哇!!!!”
他彻底地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后怕、绝望,以及失而复得后不敢置信的冲击。像走丢了太久终于被找到的孩子,像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可以依赖之人的幼兽,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苍白的脸。他一边哭,一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向前倾,伸出颤抖的手臂,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不敢。
白峙再没有犹豫,猛地伸出手臂,将他整个揽入怀中,用力地、紧紧地抱住。林惟谦像个脆弱的婴孩,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白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单薄身体传来的、不正常的微热,和他压抑不住的剧烈颤抖。
“哥……对不起……对不起……”白峙将脸埋在他颈侧,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用嘶哑哽咽的声音,重复着这迟来的忏悔。每说一次,手臂就收紧一分,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躯体,用拥抱去填补他这半个月来的恐惧和孤独。“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走……对不起……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了……对不起……”
他的眼泪也浸湿了林惟谦的衣领。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咸涩滚烫,流淌过皮肤,渗入心底最深的伤口,带来灼痛,也带来新生般的洗涤。
走廊里,只剩下林惟谦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哭尽所有委屈和恐惧的嚎啕大哭,和白屿压抑的、沉重的、一遍遍的“对不起”。灯光昏黄,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紧交叠,仿佛从此再难分离。
这一刻,所有的误会、伤害、分离、等待、心碎、绝望……都在这汹涌的泪水和颤抖的拥抱中,得到了最直接的宣泄与救赎。相拥的温度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比一切言语都更有力地宣告着:
我回来了。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白峙就那样静静地蹲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也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如一寸寸描摹着林惟谦的睡颜。昏黄的台灯光线下,那人眼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拧着,嘴唇抿得发白,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指尖带着颤抖,白峙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林惟谦的额头、眉心、高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颊……
“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林惟谦微蹙的眉心,“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会受到惩罚的。我保证。”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身体轻轻一颤,眉头拧得更紧。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给李复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李助理,人找到了,在我公寓。暂时无大碍,请放心。烦请转告秋阿姨,勿念。」发送成功后,他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接着,他动作极轻地褪去自己的外衣,然后掀开被子一角,上了床。熟睡中的林惟谦似乎下意识地朝着热源和熟悉的气息靠拢。
白峙伸出手臂,小心地避开他头上的伤处,将他整个人揽入自己怀中。林惟谦蜷在他怀里,脸颊无意识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紧蹙的眉头,似乎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丝丝。
白峙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他缠着纱布的额头,目光落在林惟谦苍白的脸上。
“哥,”他贴着林惟谦的耳廓,“你说过……你怕蛇。”他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可是……我不想再瞒着你了。等你好起来……我们试试,好不好?试着接受全部的我。”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言语,只是更紧地拥抱着怀里的人,下巴轻轻抵在林惟谦柔软的发顶,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城市的另一隅,某高级公寓内。
姚宁正在熟睡。梦里加了一个小型庆功宴,庆祝自己拿到了一个不错的时尚资源,虽然手段不甚光彩,但他向来只看结果。此刻,他正志得意满地站在某个光鲜的T台中央,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和艳羡,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世界的中心。
忽然,四周璀璨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不是普通的断电,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T台、观众、喧嚣……全部消失不见。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绝对黑暗的虚空中,脚下没有实地,只有无尽的坠落感。
“谁?谁在搞鬼?!”他色厉内荏地大喊,声音在黑暗中传不出去,只留下空洞的回响。
“嘶——嘶——”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湿冷的、仿佛无数鳞片摩擦过地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近。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冰冷、金黄、没有一丝温度的竖瞳,巨大无比,正从高处死死地盯着他。
姚宁的血液瞬间冻结,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睡衣。
黑暗中,一个庞大的、带着冰冷腥气的阴影缓缓显现轮廓。那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巨大无比的银白色蟒蛇,身躯仿佛能缠绕住整栋大楼,银白的鳞片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泽。蛇头缓缓低下,靠近他,分叉的信子几乎要碰到他的脸,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不……不要过来!救命!!”姚宁魂飞魄散,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漏气声。
白色巨蟒张开嘴,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对准了他,却没有咬下,如同看待蝼蚁的眼神凝视着他,然后,发出了低沉嘶哑、直刺他的灵魂:“喜欢……砸人,嗯?”
随着这句话,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姚宁!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古老、更蛮荒、更冰冷存在的天然战栗!
“啊——!!!”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瞳孔放大到极致。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带着骚气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他腿间倾泻而出,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真丝睡裤,顺着腿流下。他整个人瘫软下去,抖如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极致的恐惧中,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处豪华住宅里。
喻子丰的梦境起初是旖旎的。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纸醉金迷的宴会,左右逢源,即将攀上新的高枝。他正对着一位重要人物巧笑倩兮,说着关于某个不谙世事、却意外攀上高枝的小模特的“趣闻”,言语间极尽贬低和暗示。
忽然,他面前的“大人物”脸孔开始模糊、融化,变成了一张苍白、俊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脸——是白峙!不,又不是完全的白峙,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喻子丰吓得魂飞魄散,想后退,却发现四周的宾客、酒杯、灯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蠕动的、滑腻的、色彩斑斓的毒蛇!它们从地毯下、墙壁里、天花板上钻出来,吐着信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将他团团围在中间,缓缓收紧包围圈。
“不……不!走开!别过来!”喻子丰尖叫着,挥舞手臂,却徒劳无功。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嗖”地弹起,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没有痛感,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流遍全身。
“喜欢……在背后……编造故事?”
喻子丰猛地回头,只见“白峙”的脸近在咫尺,而他的脖子以下,赫然是粗壮的、覆盖着白色鳞片的蛇身。
“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乱说了!”喻子丰崩溃地哭喊求饶,□□处同样传来一阵湿热,骚臭味在梦境中弥漫开来。极致的恐惧和冰冷的束缚感双重压迫下,他双眼一翻,在梦里也彻底吓晕了过去,身体还因残余的恐惧而间歇性地抽搐。
……
白峙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眉心那缕极淡的阴郁气息悄然消散。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稍深的睡眠。怀里,林惟谦睡得踏实了些,紧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些许,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安稳的呓语。
白峙的嘴角,在黑暗中,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随即又化为无尽的温柔。他更紧地搂住了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