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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深冬的 ...

  •   深冬的苗寨,山是铁青的。没有果实,枝头早已赤裸,嶙峋的枝桠伸向冰冷的空气,仿佛干枯的鬼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凛冽的寒风。落叶是有的,厚厚的,层层堆积在林间空地、吊脚楼下、蜿蜒的石板路缝隙里,焦褐、蜷曲,失了水分,踩上去是空洞的脆响。

      雾气是常客,尤其在夜里和清晨,从山谷最深处漫上来,吞噬路径,模糊木楼的轮廓,将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种迷离的寂静里。风是刀锋,看不见,却无处不在。偶有寒鸦掠过,叫声短促凄厉,撕破凝滞的空气,转眼又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几日后,一个裹着棉衣、吸着旱烟的老村长,慢悠悠踱到白峙那栋久无人烟的吊脚楼前。木门虚掩,他探进头,借着门缝透进的天光,朝黑黢黢的屋里张望了一番。他摇了摇头,拿出老式手机,眯着眼拨通,对着那头瓮声瓮气说了句:“看过了,人没回来。屋里头灰都攒老厚了。”说罢,叹了口气,佝偻着背,又慢慢踱开了。

      时间一晃,半月过去。

      依旧是深夜,月冷星稀。那条银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再次从后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滑出,鳞片擦过枯草断枝,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它熟门熟路地游入后门门槛之内,在月光勉强照及的堂屋中央,身形一阵模糊的波动,重新化作了人形——白峙。他看起来比半月前更加苍白消瘦,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在山林深处,他靠着本能褪去了一层旧皮,过程痛苦,仿佛将某些陈腐的、附着在灵魂上的东西也一并剥离。他本想着就此陷入漫长的、无知无觉的沉眠,或许一梦百年。

      可是不行。林惟谦的样子,像是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这半月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那人恼怒时拧紧的眉,欣喜时发亮的眼,生病时可怜巴巴的神态,快乐时孩子气的笑容……甚至那些亲昵时滚烫的呼吸、强势的拥抱、低哑的情话……所有细节,反反复复,不分昼夜地在他脑海里冲撞、闪现。他想忍耐,想用冰封的山林和彻底的孤独将自己埋葬,可那颗为那人跳动过的心,早已不受控制。终究,他还是忍不住,从自以为安全的巢穴里爬了出来,回到了这栋充满回忆的起点。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积灰的地板上,借着惨淡的月光,走到堂屋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旁。目光落在静静躺在那里的手机上,屏幕朝下,也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机身和灰尘上停留,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忐忑,也带着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他怕看到任何来自那个人的信息,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嘶喊,渴望着能有一点点解释,一点点证明……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哪怕只是……假的。或许,没有消息也好,就能让他彻底死心,干干净净,回到山林,做回一条没有心的蛇。

      指尖用力,他拿起了手机。犹豫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按下了侧边的电源键。

      ……没有反应。

      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动静。

      白峙愣住了,保持着按压的姿势,眨了眨眼。又按了一下,两下……依旧漆黑。

      莫名的尴尬,涌上心头。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机没电了。

      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他走到墙角的行李箱旁,翻出充电器。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墙壁上找到了一个老式电源插口,费力地插上去,指示灯毫无反应。他又检查了一下线路,才发现这屋子久无人住,电闸似乎被拉下了。

      无奈,他蹲在地上,在行李箱里又翻找了一阵,终于摸出一个白色的充电宝。心里默念:“再点背,我就真回山里去,再也不下来了。”

      好在,充电宝还剩最后一格微弱的电量指示灯亮着。经过这番找电的折腾,他那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甚至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

      将手机连接上充电宝,看着那小小的屏幕上终于亮起红色的低电量充电标志,他松了口气。蹲在墙角,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缓慢跳动的充电百分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估摸着应该能开机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开机键。

      这次,屏幕终于亮起,熟悉的品牌标志闪现。然而,几乎就在开机动画开始的同时,手里那个救命的充电宝发出了“嘀”一声轻响,最后一格电量指示灯彻底熄灭。但手机,总算能启动了。

      刚刚进入主界面,还未来得及解锁,手机就仿佛憋了太久,开始疯狂地震动、嗡鸣!噼里啪啦的短信、微信、未接来电提示音连不断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屏幕被无数条通知瞬间淹没!

      白峙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停止,随即又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擂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任何一条信息的内容——

      “叮铃铃——!!!”

      尖锐的来电铃声骤然炸响!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文君。

      白峙盯着那个名字,喉咙发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划过了接通键。

      “喂,文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刚刚接通,文君那尖细、急促、带着极度焦虑的声音就立刻从听筒里炮弹般轰了过来:

      “哎呦!!我的祖宗哎!!!你可算是接电话了!!!你在哪儿啊?!你到底去哪儿了啊?!一声不吭就玩消失,你想急死谁啊?!你知不知道——林三少找你都快找疯了啊!!!”

      白峙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几乎听不真切,只有“林三少找你都快找疯了”这几个字,在他耳边炸响!

      他……他找我?

      怎么可能?

      他等了他一天一夜,打了无数个无人接听的电话,在那个冰冷的公寓里坐到天明……那个人音讯全无。怎么可能还会找他?是文君弄错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他找我?”白峙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茫然,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冀,“为什么……会找我?一个月的……交易期,不是已经到了吗?”

      “你不知道?!”文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你居然不知道?!合着你这些天是人间蒸发与世隔绝了啊?!!”

      “知道……什么?”白峙的心沉了下去。

      “哎呦!!”文君重重叹了口气,“他们公司年会上!林三少跟姚宁和喻子丰那俩孙子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你知道吗?!!”

      “什么?!”白峙惊得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倏地睁大,瞳孔紧缩。

      “哎呦,合着你是真不知道啊!”文君开始急促地叙述,“就他们公司年会那天晚上,不是请了些合作过的艺人模特去暖场吗?姚宁和喻子丰那两个杀千刀的,在休息区跟几个小模特人吹牛,说的那叫一个难听!他们说……说当初海岛上,关于你和三少的那些流言蜚语,还有后来那个叫什么小柔的嫩模跟三少那场意外,包括那句什么负责,全都是他们教那小柔说的、做的!就是为了给你添堵,搅黄你们!结果没想到没成,你资源反而更好了……”

      “他们就在那儿编排,说你……说你会伺候人,活好,把三少迷得五迷三道的,才能拿到那么多资源……说得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结果这些话,全被正好路过的三少听了个正着!”

      白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变得冰凉。原来……原来小柔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害?!不是林惟谦风流不改,也不是误会巧合,是有人蓄意挑拨!而他当时被愤怒和失望冲昏了头脑,竟然完全没有深想!

      “三少那么在意你,哪里听得下去这种混账话?!当场就炸了!直接冲过去,一句话没说,抡起拳头就照着姚宁的脸揍了过去!一开始姚宁不敢还手,可三少那真是下了死手在打啊!喻子丰赶紧上前想拉架,结果也被三少一起打了!场面当时就乱成一团!姚宁估计是被打急了,眼也红了,不知从哪儿顺手摸了个水晶烟灰缸,朝着三少的头就DuangDuang的几下!!”

      文君的声音哽了一下:“直接就开了瓢了!!!我的天呐……当时那血,就跟不要钱似的,哗啦一下就涌出来了,流了三少一脸一身……他晃了两下,直接就倒地上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吓死人了!!!”

      白峙拿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机身。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林惟谦暴怒地冲上去,然后被人用重物狠狠砸在头上,鲜血喷涌,倒在一片狼藉中……心脏像是被铁钳夹住,拧紧,疼得他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这动静闹得太大了,把在场的人都吓傻了,赶紧叫救护车,也惊动了林家的人……都送医院了。三少伤得最重,昏迷不醒,医生说有脑震荡,颅内还有淤血……在医院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你!问你呢!可谁也联系不上你啊!后来听说没找到你,他急火攻心,加上伤势太重,又晕了过去……再后来,好像是被林家的人强硬地带回家去治疗休养了,具体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消息封锁得很严……”

      文君后面还说了些什么,白峙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听筒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积灰的地板上。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文君那些话——

      “他们教的……是陷害……”

      “三少听到了……冲过去打了起来……”

      “烟灰缸……开了瓢……血流不止……”

      “昏迷三天……醒来就找你……”

      “没找到……又晕了……”

      “被带回家了……”

      原来不是林惟谦不要他了,不是那一切都是假的,是梦……是林惟谦为了保护他,为了维护他们的关系,在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时,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与人拼命,结果……却重伤昏迷,在醒来后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因为愚蠢的误会和不信任,一走了之,音讯全无!

      痛。铺天盖地的悔恨与心痛,瞬间将他吞噬。比当初以为被背叛时,还要痛上千万倍!那时候是心死,是冰冷;而现在,是活着感受凌迟,是滚油烹心!

      “为什么……我为什么不等一等……为什么不再多打几个电话……为什么不相信他……”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眼眶酸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液体仿佛都化作了心头的毒,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他颤抖着手,解锁,点开未接来电和短信。密密麻麻,几乎全是同一个名字——林惟谦。几十个,上百个未接电话……无数条短信,“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看到回我”,“我很担心你”,“阿努,别吓我”,“你是不是出事了?”,“求你,接电话”,“我错了,不管因为什么,都是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阿努……我头疼……你在哪儿……”“别走……求你……”“我找到他们了……他们胡说……我没有……”“等我……等我好了去找你……”“别不要我……”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白峙的眼睛,刺穿他的心脏。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人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一遍遍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发出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信息……而他,却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自以为是地心死,自以为是地放弃!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疯狂地冲出了吊脚楼,冲进了弥漫着寒雾的夜色山林!

      他不再思考,朝着山下,朝着能最快离开这里的方向,发足狂奔!枯枝划破了他的皮肤,荆棘勾烂了他的裤脚,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烧得他双眼通红:

      回去!立刻!马上!回到淮汐!找到林惟谦!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他要去道歉,去忏悔,去用尽一切办法弥补!他要告诉那个人,他没有不要他,他信他,他一直都信!他只是个被恐惧和过往蒙蔽了眼睛的傻瓜!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他却跑得前所未有的快,仿佛要将这半个月来的逃避、绝望、心死,连同那愚蠢的误会,一起远远抛在身后。

      天光微熹时,他终于浑身狼狈、满身刮伤、赤着满是泥泞血痕的双脚,冲到了有信号、有车的地方。他用最快的速度,买了最早一班飞往淮汐的机票。坐在颠簸下山的车上,他紧紧攥着手机,一遍遍看着那些未读的信息,心脏像是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煎熬,痛到麻木。

      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白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眼角终于有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鬓角,冰冷,又滚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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