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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时间在 ...

  •   时间在寂静的公寓里被无限拉长、放大。白峙坐在客厅唯一那张小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他已经回来近两个小时,不大的行李箱就立在门口,里面整齐码放着他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窗外,城市的夜生活正酣,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而他的世界,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十点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光亮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刺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提醒。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他几个小时前发出的那条:「你那边几点结束?我可以自己过去那边。」

      没有任何回复。

      心脏有一阵莫名的空落和不安。他试着为林惟谦找理由:年会嘛,应酬多,脱不开身,也许手机静音了,也许在谈事情不方便回……这些理由他自己都觉得勉强。以林惟谦的性格和对今晚的期待,就算再忙,也绝不会连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有。除非……

      他强迫自己停止那可怕的联想。再等等,也许下一秒手机就响了。他对自己说。

      五分钟过去了,手机沉默。

      十分钟过去了,屏幕依旧暗着。

      半小时……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灯蜿蜒成河,却没有一辆车驶入他熟悉的那个车位。

      时间指向十二点。午夜钟声仿佛在耳边敲响,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心脏那下坠般的恐慌,让他再也坐不住,几乎是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机械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猝不及防地刺入耳膜。他愣了一下,挂断,再次拨打。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第三次……第十次……

      无论他拨打多少次,回应他的,始终只有那句一成不变、毫无感情的电子语音。

      最初那点“也许在忙”的侥幸,被这重复的、冰冷的提示音彻底碾碎。随之涌上来的,是愤怒的星火在心底点燃,烧灼着他对信任的期待;质疑的藤蔓疯狂滋生,缠绕住他刚刚构建起的、对未来的所有美好设想;更深的,是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刺痛,以及窒息般的难过。

      难道……这近一个月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林惟谦心血来潮的一场游戏?一场以“一个月”为期限的、精心编织的梦?那些温柔,那些呵护,那些讨好,那些毫无保留的亲密,那些对未来的规划……全都是演给他看的?就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搬进来,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他最重的一击?看他像个傻子一样满怀期待地收拾行李,坐在这里苦等?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海景壹号”。指纹锁识别通过,“咔哒”一声,门开了。

      玄关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光线勉强照亮门口。两双拖鞋,一深一浅,并排摆在鞋柜前,是他和林惟谦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音乐,没有电视声,也没有那个人带着笑意的“回来了?”

      白峙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打开所有的灯,冲进每一个房间。主卧,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次卧,书房,衣帽间,健身房,甚至每一个卫生间……空无一人。

      令人窒息的空茫瞬间将他淹没。他站在客厅中央,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形单影只。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低语,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身体里支撑着他的那股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视线开始模糊,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那瓶依旧盛开的海棠花,墙上那幅他们一起选的抽象画,厨房岛台上他今早用过的咖啡杯……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嘲讽,无声地指控着他的天真和愚蠢。

      “这一个月……都是假的吗?”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是他给我的……一场梦吗?”一场逼真到让他沉溺其中,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他们之间那不堪的开始,甚至开始奢望永恒的美梦。而现在,梦醒了,他被独自扔回冰冷的现实,带着满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期待和爱意,摔得粉身碎骨。

      自我怀疑将他吞没。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他昨晚太……是不是他终究还是不够资格,站在林惟谦那样的人身边?是不是那些流言蜚语才是真的,而他所以为的“特殊”和“改变”,不过是林公子一时兴起的戏码?他像个可笑的赌徒,押上了自己全部的心和信任,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就这样,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枯坐了一整夜。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泛起灰白,再到天光大亮。晨曦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满室奢华,也照亮他眼底的血丝和一片死寂的荒芜。

      林惟谦依旧没有回来。那个号码,他后来又机械地拨打了无数次,回应他的,永远是那句“暂时无法接通”。

      希望,像燃尽的烛火,一点一点,彻底熄灭。

      当夜色再次降临,华灯初上,将这间充满回忆的公寓笼罩在虚假的温暖光晕中时,白峙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腿脚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冰冷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沙发才站稳。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停顿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地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一个月、曾以为会成为“家”的地方。目光掠过那些他曾随手带回的小摆件,掠过开得正好却已无人欣赏的海棠花,掠过他们一起挑选的沙发和地毯,掠过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属于两人的气息……

      眼神里,有最后的留恋,有深切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心死后的平静和决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自己那个已经收拾妥当、等待“搬家”的公寓。那里现在只会提醒他昨晚的期待有多么可笑。他直接去了机场,买了一张最快起飞的、前往南方的机票。

      南方,山林,是他最初来的方向,或许也是他该回去的地方。这原本就是他在答应那场“一个月交易”时,潜意识里为自己想好的退路和结局。他以为会不同,他以为这次真的抓住了光,以为终于等来了春天。

      可原来,没有什么不同。

      飞机冲入云霄,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和逐渐远离的、灯火璀璨的淮汐市。白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角干涩,流不出一滴泪。只有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南市的冬夜,与淮汐的凛冽截然不同。空气湿润微暖,维持在二十多度,夜风吹拂在脸上。

      机场抵达大厅外,人流穿梭。两个身着黑色长款风衣、身高腿长、气质容貌皆极为出众的男人并肩走了出来,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走在前面的萧长风,风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一股随性不羁的味道。他五官深刻,眉眼间有种玩世不恭的痞帅,嘴角似笑非笑,目光扫过周遭,仿佛一切都不太放在心上。他侧头对身旁的人,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我说,颜大人,你真不打算把那小蛇妖收了?还顺手送他个护身符。就不怕他在这红尘俗世里待久了,妖性未泯,闹出什么乱子来?”

      走在他身旁的颜灼,同样一身黑,风衣扣得整齐,身形略清瘦些,气质却更为沉静温润。他肤色极白,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眉眼精致如画,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极为干净漂亮的俊美,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蕴着历经岁月的通透与疏离。他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他既已修成人形,在此间行走,便需守此间的规矩。若真行事有差,触犯律法,自有这个时代的秩序与因果去管束他。我们既已跨界而来,便不宜过多干预此世运转。”

      萧长风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些模糊。他忽然凑近颜灼些许:“喂,我说……要是当年,你早知道我是什么来头,还会不会在那破庙里,多管闲事救我一命?”

      颜灼终于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凌凌的,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我在此间……学了许多事情。其中一样便是,不做无谓的假设,不预判未曾发生的果。时光若能倒流,情境如旧,我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萧长风眼神闪了闪,追问:“那……后悔过吗?救了我这么个麻烦。”

      颜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涌出的人潮:“并无。”

      “哈哈……”萧长风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侧头,目光瞟向身后不远处,如同游魂般随着人流挪动的身影——正是白峙。

      他与颜灼因故跨界来到此世,追踪一缕特殊的气息至南市,却没想到在飞机上意外遇到了刚刚抵达、且状态明显不对劲的白峙。以颜灼的眼力,自然一眼看穿他非人的根脚,也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紊乱,妖力与极致的悲痛绝望交织,隐隐有失控之象。若是放在从前,以颜灼的身份和原则,遇到这样状态不稳定、又明显为情所伤、极易惹出事端的“异类”,即便不立刻出手打回原形或镇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但或许是此世的见闻让颜灼的心境有了变化,或许是他从白峙那空洞死寂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熟悉又遥远的痛苦,他最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甚至将一枚能温和压制外溢妖气、助其稳固人形、收敛异常的洁净玉佩,赠予了白峙。

      走到一个转角,人流稍疏。萧长风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了一下颜灼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嘴里随意道:“这边,不跟他们挤。”

      颜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侧头,带着些许疑惑和抗拒,皱眉看向他。萧长风却只是咧了咧嘴,目光扫过转角处一个监控盲区。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齐齐消失不见,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跟在后方不远处的白峙,看向了那两人消失的角落,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灰败的死寂,只有心脏处传来绵延不绝的钝痛,和脑海里反复回放无人接听的忙音。

      直到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微凉的硬物,掏出来,摊开掌心。

      一枚洁白无瑕、质地莹润的圆形玉佩静静躺在那里,造型古朴,没有多余纹饰,只在中心有一个太极阴阳鱼痕迹,触手生温,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宁定的清灵之气。就在玉佩入手的一瞬间,他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隐隐有些控制不住属于妖的阴冷气息和眼底那丝非人的金芒,竟奇异地平复、收敛了下去,连周身那生人勿近的绝望戾气,都似乎被涤荡了几分,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只是遭遇了重大打击、格外憔悴苍白的普通英俊青年。

      白峙低头,看着掌心这枚玉佩。他虽不知具体来历,但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对他有益的强大安抚与隐匿力量。

      他想起飞机上,那个气质特别干净温润的男人。

      指尖摩挲着光洁的玉面,那一点暖意似乎试图透过皮肤,渗入他的血液和心脏。然而,这迟来的温暖,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显得如此……多余且讽刺。

      他还需要隐藏妖气吗?需要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然后,他缓缓地收拢了手指,将那枚珍贵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夜空下陌生的、璀璨而冷漠的城市灯火,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死寂。

      嘴唇动了动,一句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的低语,缓缓吐出:“谢谢……”他对着不知名的赠予者,也像是对着这段荒诞旅程中,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但……用不到了。”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却没有丢弃那枚玉佩,只是任由它滑落回口袋深处。

      后半夜的苗寨,沉睡在群山环抱的墨色里。新修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沉默地蜿蜒进山,终结了寨子千百年来与世隔绝的部分历史。几年前还显破旧的校舍,如今在月光下能看出整齐的轮廓,旁边甚至多了一栋两层小楼,那是白峙捐建的图书馆和教师宿舍。他用那两年在T台和镜头前挣来的大部分的钱,换来了这条公路和这些砖瓦。

      白峙站在寨子边缘的山坡上,夜风穿过山谷,吹动他单薄的衣衫。眼前是他阔别数年的“家”,此刻在月光下静默着,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几十年前,他还是一条灵智初开、在山野间懵懂游弋的大蛇,不慎被猎人设置的锈蚀兽夹夹住了尾巴,剧痛与恐惧几乎将他吞噬。是寨子里的银花发现并救下了他。她没有像其他猎人那样将他剥皮取胆,而是小心翼翼地替他取下兽夹,用草药敷好伤口,将他放归山林。那份不期而至的善意,在一条蛇简单纯粹的认知里,种下了“恩情”的种子。

      后来,他目睹了阿婆的孤独。她的子女早夭,老伴去世,一个人守着吊脚楼,在晨昏交替中缓慢老去。也许是修炼带来的那点灵性作祟,也许是对那点温暖的贪恋,他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他以损耗修为和承受巨大痛苦为代价,苦苦哀求了山神,将他强行化形成人类孩童的模样,并封印了妖力。他“变成”了一个在山里被遗弃的孩子,顺理成章地被好心的银花阿婆收养,取名“白峙”。

      他陪着阿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学着生火做饭,辨认草药,听她讲那些古老的、关于山神和祖先的故事。他不再是山林里冷血的猎食者,而是一个依偎在老人身边的孙儿。

      可他没想到,会遇到林惟谦。

      后来的一切,失控又沉迷。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美梦。

      他慢慢地穿过寂静的寨子。脚下是熟悉的石板路,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来到那栋熟悉的吊脚楼前——他和银花阿婆曾经的家。木楼在经年风雨和无人照料下,显出了破败的痕迹,瓦片有些零落,木墙颜色更深沉。院子里,早已被疯长的杂草侵占,在夜风里瑟索着,一片荒芜。

      他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料腐朽的淡淡味道。屋内陈设依旧,却都蒙着厚厚的灰,角落挂着蛛网。一切都如同他当年离开时一样,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他放下那个轻便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然后,他拿出了手机。自从在淮汐机场关机后,他就没有再打开过。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他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信号重新连接,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提示有未读信息。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火光在死灰般的眼底闪过。然而,屏幕亮起,那些信息来自工作邮箱、无关紧要的app推送、甚至一两条广告……独独没有那个他最想看到的名字。

      林惟谦。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电话,甚至没有一条简短的信息。

      “我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手机屏幕冰冷的光,映照着他苍白失神的脸。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力气也耗尽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将手机随手丢在那张落满灰的木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给予他短暂安宁、最终却成为一切痛苦起点的“家”。然后,他转过身,没有走向大门,而是朝着吊脚楼后方、通往更幽深山林的那扇小门走去。

      推开那扇几乎被藤蔓掩盖的后门,湿润的、带着腐殖质味道的山风猛地灌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直透肺腑。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人类的外形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衣物委顿于地。一条通体银白、鳞片在月光下流转着冰冷光泽的大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面上。它比寻常蛇类更为修长优美,头顶有两个微微的隆起,那是它曾经修为凝聚的象征,如今却黯淡无光。

      它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滑过门槛,游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山林之中。冰凉的鳞片碾过枯叶与泥土,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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