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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傍晚时 ...

  •   傍晚时分,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沙滩、棕榈树叶和酒店的建筑上,交织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瞬间浇灭了白日炽热的阳光与海风,也打乱了原定在海滩边举行的收官狂欢派对的计划。

      但这丝毫未能影响一群结束了繁重拍摄、亟待宣泄的年轻人的兴致。派对地点迅速从露天沙滩转移到了酒店内部一家格调颇高的海滨餐吧。这里拥有整面的落地玻璃墙,白天能览尽海景,此刻窗外是墨黑翻涌的海面和被雨水冲刷得扭曲迷离的灯火,反倒别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潮湿而暧昧的氛围。

      潘绍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整个餐吧的休息区和舞池区域。原本流淌的慵懒爵士乐被切换,变成了节奏明快的热带浩室混音。

      几十号人——有卸了妆依然难掩靓丽的模特,有脱去工作马甲换上便装的工作人员,还有闻讯而来的其他宾客——迅速填满了这片空间。

      长长的原木色吧台后,酒保们动作利落地摇动着雪克杯,冰块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吧台上方悬挂着暖黄色的工业风吊灯,光线柔和地洒在琳琅满目的酒瓶和晶莹的玻璃杯上。精致的小食塔被源源不断地送上——裹着帕尔玛火腿的蜜瓜、酥脆的炸鱿鱼圈、点缀着鱼子酱的迷你塔塔——很快便被伸来的手扫空。

      人影晃动,衣香鬓影。女孩们换上性感的吊带裙或闪亮的短上衣,男孩们则多是敞着领口的衬衫或设计感T恤。音乐声中,交谈声、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随着节奏在舞池边缘轻轻摆动身体。

      林惟谦无疑是这场临时派对的绝对中心。他换下白日的休闲装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解开。他斜倚在吧台一端的高脚椅上,一只手握着杯加了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不断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

      “林少,这次拍摄太顺利了,多亏您安排周到!我敬您一杯!”

      “三少,我干了,您随意!以后还请多关照!”

      “林先生,和您合作真是愉快,期待下次!”

      “谦哥,这次玩得太开心了,谢了哈!”

      男男女女,熟悉的不太熟悉的,带着真诚的感谢、刻意的奉承、或纯粹凑热闹的心态,将手中的香槟、红酒、烈酒、甚至果汁,举到林惟谦面前。他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略带慵懒笑意的社交表情,来者不拒,或轻啜一口,或仰头饮尽,杯中的冰块叮咚作响。吧台内侧,空了的酒杯很快被蓄满新的琥珀色液体。

      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与这个聊两句拍摄趣事,和那个碰杯时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那位穿着白色长裙、身姿婀娜的模特“小柔”也凑了过来,笑靥如花地递上一杯粉色的鸡尾酒,林惟谦接过来,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还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引得对方掩嘴娇笑,眼波流转。

      这一切,都落入了角落一个人的眼中。

      白峙独自坐在靠近玻璃墙的一张小圆桌旁。窗外是瀑布般流淌的雨水,将窗外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他面前只放着一杯长岛冰茶,澄澈的茶色液体在灯光下看似温和无害,里面却混合了多种烈酒,后劲十足。他没什么酒量,只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长裤,与周围衣香鬓影、刻意打扮过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他背脊挺直,姿态却并不紧绷,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道沉静的剪影,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吧台边那个被众人环绕的身影上。看着林惟谦游刃有余地应酬,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不同人递来的酒,看着他与那位白裙女郎谈笑风生……

      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在等。

      等这场喧嚣结束,等那个人喝得差不多了,等他像上次一样,或许需要人扶回去。虽然他们现在关系僵着,虽然林惟谦这几天表现得冷淡疏离,但白峙知道,他不能真的放任他在这里喝到不省人事。而且……他心底某个角落,或许也隐秘地期盼着,能有一个打破眼下僵局的契机,哪怕只是像上次那样,照顾醉酒的他。

      雨越下越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几乎要压过室内的音乐。潮湿的水汽仿佛能穿透玻璃,让室内的空气也染上了一层黏腻。狂欢正酣,似乎无人愿意让这场暴雨打断兴致。

      酒过三巡,餐吧内的气氛在酒精和音乐的催化下不断升温,逐渐攀向另一个高潮。有潘绍在的地方,从来不用担心冷场,他很快成了新一波热闹的核心。

      “光喝酒多没劲!来玩点游戏助助兴!”潘绍举着酒杯,脸颊因为酒意泛着红,桃花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几个爱玩的模特和工作人员立刻跟着起哄。

      林惟谦靠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听到潘绍的提议,他没什么意见地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许。这种场合,他向来给兄弟面子。

      游戏是时下流行的、带点暧昧和刺激意味的聚会游戏,规则简单,惩罚却往往令人心跳加速。很快,以潘绍和林惟谦为中心,一群人围拢过来,嬉笑声、起哄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白峙依旧坐在原来的角落,没有加入。他安静地看着那片骤然热烈起来的人群,看着被围在中心、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林惟谦。游戏中难免有肢体接触的惩罚环节,每当轮到或有人试图对林惟谦做些什么时,他要么巧妙地用语言化解,要么干脆利落地拿起手边的酒杯,仰头将惩罚酒一饮而尽,眉梢都不动一下,始终与旁人保持着清晰的界线。

      他输了几次,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姿态甚至比刚才独酌时更显疏懒。

      白峙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追随着他。然而,随着游戏越来越热烈,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人群的缝隙被填满,那道深蓝色的身影逐渐被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灯光遮挡,时隐时现。

      就在白峙微微蹙眉,准备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些时,旁边卡座传来的、刻意压低了却足以让他听清的对话,钻进了他的耳膜——

      “诶,你刚刚看到了吗?小柔拉着林少,好像往后面休息区那边去了……”一个女声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兴奋。

      “是吧?我也瞥见一眼。”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轻佻的笑意,“我说呢,今晚上看他们俩那眼神就不对劲,林少对她,好像格外不一样,敬酒都多喝半杯。到底是旧相识,这情分啊,就是不一样。”

      旧情复燃的暧昧揣测,在雨夜、酒精和特定氛围的发酵下,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刺耳。

      白峙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看着杯中剩余的长岛冰茶,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将杯中混合了多种烈酒的冰凉液体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杯,然后,他倏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但他没有理会,径直转身,朝着餐吧后方那条相对安静、通往休息室和卫生间的走廊,大步走了过去。

      不远处,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姚宁,嘴角向上弯了弯。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喻子丰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安排的怎么样?人过去了?”

      喻子丰声音也压得很低:“放心。旧情难忘、酒后叙旧……多正常的发展。灯光、角度,都正好。只要他过去亲眼看到,就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林少没那个意思,那种环境下,被人撞见单独相处,本身就足够让人联想,也足够……膈应人了。”

      姚宁满意地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舞池的方向。

      而此刻的潘绍,在游戏又进行了一轮后,终于趁着间隙抽身出来。他觉得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打算去旁边拿杯冰水缓一缓。他脚步略显虚浮地转身,正要朝吧台走去,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就在他侧后方不远处,一个扎着清爽高马尾、穿着简单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的身影,正倚在装饰柱旁,手里拿着一杯清澈的苏打水,似乎也在暂时远离中心的喧嚣。那人侧脸线条清晰优美,鼻梁高挺,脖颈修长,灯光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即使穿着中性,那股子干净又带点疏离的气质,依然让人眼前一亮。

      潘绍的醉眼瞬间亮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脸上挂起那副练习过千百次的、风流倜傥的笑容,脚步一滑就凑了过去,声音因为酒意而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嗨,美女!”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桃花眼电力十足地眨了一下,“一个人?认识一下?”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微微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潘绍,声音清润,带着点戏谑:“说好,下次一定记得我的呢?”

      潘绍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张,眼睛瞪大。他抬手指着对方,手指都有些发抖,舌头像是打了结:“陈、陈、陈……”他“陈”了半天,愣是没把后面那个字憋出来。

      陈弦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他今天没有盘发,高马尾显得利落又清爽,少了几分古典韵味,多了几分现代的简洁感。他往前走了半步,“弦。陈弦。”

      潘绍被这笑容和话语弄得更加晕头转向,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但酒精和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让他更加迷糊。他垮下肩膀:“不是……你今天怎么又穿得不一样啊!!发型也变了!!不管了!可能是我跟你还不太熟,真的,你、你长得真的太像我喜欢的那一款了!看一眼就心动啊!可惜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表情是货真价实的惋惜,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可惜你是个男的。”

      陈弦静静地听着他这番醉后真言,看着他因为认错和惋惜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个每次见面都把他错认成女人、每次发现真相后都一脸世界观崩塌的家伙,似乎……并不那么让人讨厌。甚至,有点……有趣。

      “是吗?如果我不是男的,你就会追?”

      潘绍用力点头,因为动作太大,身体晃了晃,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眼神迷蒙却异常认真:“那当然!你要不是男的,我潘绍立刻、马上追你!天涯海角都追!真的!”

      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又醉醺醺的傻样,陈弦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在他清醒的理智边缘滋生。也许……趁着夜色,趁着酒意,趁着对方明天醒来大概率又会“不记得”……

      他往前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潘绍身上传来带着酒气的男士香水味。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进潘绍那双因为醉意而显得更加水润迷茫的桃花眼里。

      “男的……和女的,有什么区别吗?”

      潘绍被问得一愣,他皱起眉头,努力思索,然后大着舌头,用一种“这还用问”的语气,理直气壮地反驳:“当、当然有区别!两、两个大男人在一起……玩什么啊?华山论剑吗?还是……击剑??”

      陈弦看着他这副傻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忽然觉得,偶尔放纵一下,似乎也不错。反正,天亮之后,酒醒之后,这位潘大少,大概又会把他忘到九霄云外,继续他的寻芳之旅。

      “能玩的……可多了去了。”陈弦的声音更轻,几乎贴着潘绍的耳廓,“你想……试试吗?”

      潘绍被他靠近的气息和低语弄得耳朵发痒,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晕乎乎地看着陈弦近在咫尺的、漂亮得过分的脸,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剩下“这人真好看”、“像我喜欢的那款”、“可惜是男的”这几个念头在打架。酒精让他的防备和惯常的界限感变得模糊。

      “你……你会啊?”他傻傻地问。

      陈弦点了点头,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嗯。我……可以教你。”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今晚气氛太过迷离,也许是陈弦的目光里有什么他看不懂却莫名吸引他的东西,潘绍晕晕乎乎地,竟然也跟着点了点头,大着舌头说:“那、那说定了!一会儿……结束了,去、去哪儿?现在……继续喝!”他次次对陈弦“惊艳”,次次“失望”,但心底那点好感和吸引力却是真实的。此刻酒意上头,又被陈弦罕见的主动靠近弄得有些迷糊,那点“可惜是男的”的遗憾,似乎也被暂时抛到了脑后。反正……他喜欢陈弦的脸和气质,现在又喝多了,有人愿意教他玩,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重新挂起傻笑,晃晃悠悠地,还想拉陈弦回人群继续喝酒游戏。

      陈弦却只是笑了笑,没有立刻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潘绍有些踉跄的背影,目光沉沉。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而餐吧的另一端,通往休息区的昏暗走廊入口,白峙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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