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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琵琶语(一)     她 ...

  •   她顿了顿,脚无意识地在墙皮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我娘说,这是因为我命格太贵,寻常人压不住。我那个未婚夫……虽然姓欧候,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命,许是他跟我八字不合,所以才被我克死的……你明白吗?我本来不信的,可这种事情就是这么巧,巧到你不信都不行。”

      巷口的送葬队伍渐渐远了,唢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棉花。刘病已靠在墙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脸上那种既愧疚又无奈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松开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春天槐花的甜香。他想笑,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这时候笑出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人家刚死了未婚夫,她正愧疚着呢,他要是笑出声来,成什么人了?

      可是他没有忍住。

      那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先是一声短促的“噗”,然后是压也压不住的“哈哈哈”,他笑得蹲了下去,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许平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大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薄怒,轻轻踢了他的小腿一脚:“你笑什么?我说正经的呢!”

      刘病已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看了她一眼,又“噗”地笑了一声。他连连摆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些:“没有没有,我不是笑你,我是在笑……哎,说来话长。你那个未婚夫走了,我心里也确实替他惋惜——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谁听了不难受?可是平君,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许平君摇了摇头。

      “我来提亲的,”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坦荡,“买了酒,换了新衣裳,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练了十几遍,走到典狱司门口,人家告诉我你去欧候家了,你定亲了。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许平君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渭水河边坐了一下午,喝了大半坛酒,想了很多事,”刘病已的声音平缓下来,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一种沉甸甸的认真,“我想我祖父,想我曾祖父,想那些从尘埃里爬到云端的人——卫青是个马奴,谁敢想他能娶平阳公主?霍去病十七岁带兵打仗,谁敢想他能封狼居胥?他们要是都像我昨日下午那样,坐在河边喝闷酒、觉得天塌了、觉得没办法了,那这世上就不会有冠军侯,不会有长平侯,什么都不会有。”

      他看着许平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我偏要又争又抢,我一定要得到你。”

      许平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你刚才说你未婚夫死了、你怕是因为你命格太贵克死他的——我听了是真的想笑,但不是笑他死,是笑老天爷原来没打算跟我作对,”刘病已说到这里,嘴角终于还是忍不住弯了弯,“我昨天以为失去了你,痛苦得要死,今天才知道,老天爷是在帮我清路呢。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我不能骗你——我是真的有些幸灾乐祸,一边替那位欧候兄惋惜,一边庆幸自己命好。”

      他伸手握住了许平君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纤细,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至于你说的命格,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我的命够不够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连那把椅子都敢去坐,连这天下都敢去争,我还怕被一个弱女子克死?”

      许平君的眼眶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可嘴角却是在笑的,那笑容又哭又笑,狼狈极了,也好看极了:“刘病已,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刘病已抬起头来,月光还没上来,可他觉得此刻她的眼睛比月光还亮。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道:“那我得先问清楚——你刚才说那些话,算是在跟我表白吗?”

      许平君被他反问得一愣,随即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干脆得像是在回答一个要不要吃饭的问题:“算。我就是喜欢你,看见你就高兴,想起来你就开心,怕再也见不到你,想每天跟你在一起。这世上好看的人我见过,有钱的人我也见过,可只有你让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开心的充实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扭捏,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一颗心捧了出来,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明亮、不藏不掖。然后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告诫:“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命格贵不贵的我不知道,但你也看到了,跟我有婚约的人说死就死了。你胆子大不大?命够不够硬?不够的话就别答应我了,我是真的怕你也……我不想让你受伤,你要是拒绝我了,也没关系,咱们以后还是好朋友,这事儿不勉强。”

      刘病已看着她一本正经说这些话的样子,忽然想起山洞里那个夜晚,她坐在篝火对面,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笑着说“你好真诚”。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姑娘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变得卑微,也不会因为怕失去一个人就变得患得患失。她喜欢就是喜欢,说出来就是了,至于对方接不接受、能不能扛得住她的命格,那是对方的事,她不替别人做决定,也不替别人委屈。

      “我觉得,”刘病已慢慢地说,“欧候平这时候死,不是因为你克他,是因为老天爷也不想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许平君怔住了。

      “你刚喜欢上我,你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就死了——你要说是克死的,那也是老天爷在帮你做选择,让你不用被一纸婚书困住,”刘病已的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不用有负罪感。你没见过他,不认识他,他跟你的关系不过是两家大人十几年前的一句约定。他的死是他自己的命,跟你没有一文钱的关系。至于你的命格克不克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这个人,专门克难题的。”

      许平君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她用袖口一抹,刘病已上前一步,将她轻轻地拢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一件珍贵的东西。许平君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能闻到他衣裳上皂角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昨天那坛桂花酿残留在衣领上的甜味。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却很结实,隔着薄薄的衣袍能感觉到体温,温热的,真实的,像春天的太阳晒在背上的感觉。

      巷口有风穿过,吹起许平君散落在肩头的几缕碎发,拂在刘病已的下巴上,痒痒的。他没有躲,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对他其实不薄,天命在我,我想要的一切上天都会为我铺路。

      不远处的长安城在春日的阳光下铺展开去,千街万巷,人声鼎沸,可这窄巷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两个少年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用沉默把方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慢慢消化着,像喝了烈酒之后需要缓缓回味的时光。

      过了很久,许平君的声音才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声音糯软:“刘病已,你要是以后发答案了,可不许忘了我。”

      刘病已笑了一声,低头看着她露在衣领外的那一小截后颈,肤色很白。他想了想,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答道:“那得看你那时候还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玩了。”

      许平君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有一处酒楼,名唤“望月楼”,三层高的木结构建筑临河而立,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铜铃,有风过时叮咚作响,远远听去像是琴师在弹奏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这酒楼算不上长安城最气派的,却胜在地势好——三楼靠窗的雅间推开窗扇,整条渭河便尽收眼底,春日的水面上浮着点点金光,画舫从桥下缓缓穿过,舫上有歌姬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些南来北往的曲调,琴声被风送到岸上,断断续续的,反倒比完整地听更添了几分意趣。

      刘病已牵着许平君的手上了三楼,推开雅间的门,里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张方桌铺着靛蓝色的桌布,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窗边一架小小的香炉,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

      “你什么时候订的雅间?”许平君四下看了看,眼睛里带着新奇的光。她跟着父亲去过不少地方,可这样正经八百地下馆子、坐雅间、还有跑堂的殷勤地端茶倒水,对她来说还是头一回。

      “今天早上,”刘病已替她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眉眼弯弯,“你不是说怕再也见不到我吗?我想了想,得趁还见得到的时候,带你好好吃顿饭。”

      “原来你在找我之前你就定好啦,看来你很有信心能表白成功啊。你好自信啊,我喜欢你的自信。”许平君闪着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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