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琵琶语(二)     跑 ...

  •   跑堂的递上竹简菜单,刘病已接过来,也不看,随口便报了几个菜名:“炙豚胉,要选肋排那块肉,肥瘦相间,烤到外皮焦脆;鲜鲫五味脍,鱼要现杀的,切得薄些,五味酱单独搁,别拌在一起;卵炙,多加葱,少放姜;再要一瓮新丰酒,温一温,不要太烫。”

      跑堂的一一记下,笑着退了出去。许平君趴在桌上,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你点菜的样子,倒像个常年在酒楼混的。”

      “我就是在酒楼混的,”刘病已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坦然道,“西市那一带的大小酒楼,哪家有什么招牌菜、哪个跑堂的腿脚快、哪家的雅间最安静,我门儿清。可惜以前大都是去给人打杂跑腿的,坐在雅间里被人伺候,还是头一回。”

      “那我岂不是占了你的头一遭?”许平君眨了眨眼。

      刘病已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荡,险些被茶水呛着,咳了两声,耳根微微泛红,嘴里却不饶人:“许姑娘,我真的第一次见到你这种说话这么直来直去的。”

      许平君笑眯眯的,“你不是说喜欢我的真诚吗?”

      菜陆续端了上来。炙豚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焦脆,一刀切下去,肉汁顺着刀锋渗出来,香气扑鼻;鲜鲫五味脍片得薄如蝉翼,铺在冰盘上,像一朵透明的花;卵炙用文火慢慢烘成,外头微焦,里头嫩滑,咬一口满嘴蛋香。新丰酒温得刚好,倒进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窗外的日光,像是盛了一整个黄昏。

      刘病已吃了几口菜,忽然站起身来说了声“等我一下”,便推门出去了。许平君举着筷子愣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被推开了,刘病已抱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是一把琵琶,梨形的琴身,四根弦,琴头上雕着简单的云纹,算不上名贵,但保养得很好,漆面光可鉴人。

      “你跟店家借的?”许平君放下筷子,眼睛亮了。

      “嗯,我跟掌柜的说,我想给我喜欢的姑娘唱支歌,能不能借琵琶用用,”刘病已坐下来,将琵琶横在膝上,试了试音,调了调弦柱,手法熟练得像一个常年混迹瓦舍勾栏的乐师,“掌柜的看了我一眼,又远远看了你一眼,说‘行,别把弦弹断了就行’。”

      许平君被那句“我喜欢的姑娘”说得害羞了起来,低下头去夹了一块炙豚胉塞进嘴里,假装自己很忙,可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怎么也藏不住。

      刘病已将琵琶抱稳,右手轻轻一拨,一串清亮的琶音便从琴弦上流淌出来,像是有人在春天的河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一般,清脆的琵琶音四散开来。他的手指修长,按弦的姿势不紧不慢,每一个音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不像那些靠技巧炫技的乐师,倒像是在用琴弦说话。

      窗外的渭河上,几艘画舫正缓缓漂过,舫上的歌姬也在唱歌,隔了水音,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眼,像是“南来北往”“泪两行”之类的,调子缠绵悱恻,唱的人心头发软。刘病已侧耳听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弯,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许平君身上,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清朗,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后的深沉,也不是那种拔高了炫技的嘹亮,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少年音,像山涧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许平君从未听他唱过歌,也从未想过他会唱歌,此刻看着他那张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脸,看着他微微抬起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恍惚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个人,昨天晚上还在渭水河边一个人喝闷酒,今天却能抱着琵琶,笑着给她唱歌,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不如意,都不过是老天爷为了让这一刻更甜而故意设的伏笔。

      他唱的是他自己编的词,调子借了一支民间小曲的骨架,填进去的全是他此刻的心情。许平君听出来了,那歌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堆砌的典故,每一句都像是从他心底直接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他唱道,他看见了她,便再也不想看别人了;他想和她一起变老,老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还要互相搀着去巷口买胡饼;他想和她葬在一起,这样下辈子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还是她。

      唱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八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秘密。许平君的眼泪就在这一刻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面前的酒碗里,在琥珀色的酒面上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刘病已看见了她的眼泪,手里的琵琶没有停,歌声也没有停,只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眼睛里多了一种温柔到近乎心疼的光。他继续唱,唱完了最后一段,右手在琴弦上一划,收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尾音,然后抬起头来,笑着问她:“怎么哭了?我唱得有那么难听吗?”

      许平君用袖口擦了一把眼泪,鼻音重得像感冒了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听起来既狼狈又动人:“好听,太好听了,我高兴才哭的,你不许笑我。”

      “我没笑你,”刘病已将琵琶轻轻搁在桌边,站起来走到她身旁,伸出手替她揩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指腹擦过她的颧骨,触感细腻得像在抚摸一片花瓣,“我笑的是我自己——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一个人高兴的时候会哭。今天知道了。”

      许平君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却觉得这是他最好看的样子,因为她知道他也是那种容易共情的感性之人。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他便顺着她的力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拢进怀里。许平君靠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衣领上皂角的气息,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还抱着那把琵琶,姿势有些别扭,却谁也不肯松开。窗外的河面上,夕阳将整条渭河染成了橘红色,画舫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歌姬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病已,”许平君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嗯。怎么了?”刘病已回答。

      “没怎么,就想听见你回应我。”许平君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吗?你一身血,还倔得要命,”刘病已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胸腔共鸣的震颤,“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追一个强盗,追到荒坡上,打不过还打,被打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被打倒——我当时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姑娘是铁打的吗?怎么那么勇敢?”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帮我?”许平君抬起头,用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美人娇嗔。

      “我想看看你有多厉害嘛,”刘病已笑了,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结果发现,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跟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亡命徒过招,换作别人早跑了,你不光没跑,还把他打得满身是伤——虽然最后是我收的尾,但前面那九成,都是你的功劳。你的勇敢打动了我,所以我就上了。”

      许平君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低低的:“少女就是天生无所畏惧嘛。小时候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怕什么,就偏要去面对什么,面对得多了,就不怕了。’我那时候不知道这话有多重,后来才慢慢懂得。”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水里坠。

      “病已,我跟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刘病已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轻声说:“好,你说,我听着。”

      许平君沉默了片刻,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些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爹以前不是典狱官,他在宫里做事,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罚了苦役,受了刑。那刑很重,重到他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房梁,一天一天地不说话。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我娘在哭,我悄悄爬起来,看见我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绳子……他想死。”

      刘病已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她肩头的衣料。

      “我和我娘冲出去,抱着他,哭了一整夜,”许平君哭的梨花带雨,但她很快就稳住了,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后来我爹活下来了,可他不快乐。他让我娘改嫁,说他还年轻,让她不要守着一个废人耽误一辈子。我娘不肯,他就天天说,说到最后我娘哭了,说‘你要是再让我改嫁,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从那以后,我爹再也不提了。”

      她顿了一下:“可我那时候小,我天天在想,这世道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过是犯了一个错,更何况他还不一定是错的,就要被折磨成这样?一家人不过是想要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我跟我自己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改变这些规则。凭什么由他人来定义规则,凭什么由他人来定义善恶,只是因为他人强吗?既然这样,强者才有话语权,那我就要变强,我要定义规则,我要站到最高处,自己来定义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不要让别人来告诉我,我爹该不该被折磨,我娘该不该改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