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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雨囚踪(七)     他 ...

  •   他想起山洞里她替他包扎伤口时的侧脸,想起驴车上她说“我愿意做你的亲信”时的眼神,想起她站在牢房甬道里、月光只照到裙摆时那个安静而笃定的模样。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提亲。

      他换上了那件最好的月白色长袍,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从枕下摸出这些年来攒下的几两碎银,去西市买了一坛上好的桂花酿,用红绳系了坛口,恭恭敬敬地拎在手里。他想象过很多种许平君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会脸红吗?会低头不语吗?还是会像往常那样大大方方地看着他,说一句“好啊”?他甚至连怎么跟许广汉开口都演练了好几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句话该停顿,哪句话该放慢,斟酌了又斟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

      可当他走进典狱司的大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值守的狱卒坐在廊下嗑瓜子。

      “许典狱官呢?”他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好像在问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出去了,”一个狱卒抬起头来,认得他,便多说了两句,“许典狱官带着夫人和许姑娘去欧候家了,一大早就走了,走得还挺急的。”

      刘病已的手微微一紧,红绳勒进掌心,那坛桂花酿险些没拎住。他定了定神,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比方才还自然了些:“欧候家?哪个欧候家?”

      “就是城东那个欧候家,跟许典狱官是老交情了,”狱卒嗑开一颗瓜子,语气里带着点邻里间聊天的随意,“听说欧候家那个公子跟许姑娘从小就定了亲的,这回不知为什——哎,刘公子,你去哪儿?”

      刘病已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在逃。那坛桂花酿还拎在手里,红绳在风中微微晃荡,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的心。

      他没有跑,只是走得很快,快到巷口的槐树一晃就成了模糊的影子,快到西市的人声鼎沸都变成了一片嗡嗡的杂音。一直走到渭水河边,他才停下来,将那坛桂花酿放在河滩上,自己蹲下来,捧了一把河水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定亲了,她定亲了,她竟然早就定亲了。

      他蹲在河滩上,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天来翻来覆去想的那些话、那些演练了无数遍的措辞,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她的人生早就被别人安排好了,而他在这个安排里,连名字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拎起那坛桂花酿,走到河边一棵老柳树下,拍开泥封,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很甜,甜得发腻,和他的心情一点也不搭。他又灌了一口,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不是甜的,是苦的,苦得像黄连,可你偏偏舍不得吐出来。

      许平君是在午后才从母亲口中知道自己定过亲的。

      那天早上,许广汉照例去典狱司当值,许夫人却破天荒地没有跟着去菜市场,而是拉着许平君的手,一脸喜色地说:“平君,娘昨日去城南找张半仙给你算了一卦。”

      许平君正在帮她晾衣裳,闻言头也没抬:“张半仙?就是那个上回说李寡妇家闹鬼、让她花了二两银子买符的那个张半仙?”

      “你这孩子,别打岔,”许夫人拍了她的手一下,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似的,“张半仙说了,你的命格贵不可言,将来是要当贵人的。你可别不信,他那卦摊前头天天排着队呢,要不是我天没亮就去等着,根本轮不上。”

      许平君将一件洗得发白的襦裙撑在竹竿上,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娘,他要是真有那么灵验,怎么还在城北摆地摊?早就被宫里请去当国师了。”

      许夫人正要再说,许广汉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看了看妻女,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欧候家来人了,说是有要紧的事,请咱们一家都过去。”

      欧候家的宅子在城东的永昌坊,三进三出的院落,门楣上悬着“欧候府”三个鎏金大字,光是门口那对石狮子就比许家半间房子还大。许平君跟在父母身后走进大门,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从小就知道父亲跟欧候家有些来往,可这等规格的请客,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欧候夫人亲自迎了出来,年约四十,穿一身素色衣裙,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拉住许平君母亲的手,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许大嫂,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们。”

      许平君站在后头,心头跳了一下。

      欧候夫人将他们引到正厅坐下,丫鬟奉了茶,她抹了抹眼泪,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欧候家的公子名叫欧候平,上月回老家祭祖,返程途中染了恶疾,起初以为是寻常风寒,没想到越拖越重,等回到长安时人已经不行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能救回来,前日夜里走了。

      许平君听到这里,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只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父亲。许广汉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欧候夫人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递给许广汉:“许大哥,这是平儿临终前写的,他说对不住许姑娘,耽误了她这些年,让咱们无论如何要把婚书退还给许家,不能让许姑娘守着一个虚名。”

      婚书。许平君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所有零碎的信息在这一刻拼成了一整幅画面——她定过亲,跟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子定了亲,而那个男子刚刚死了。

      许广汉接过那封信,没有拆开,只是沉默地坐着。许夫人倒比女儿反应快些,眼眶已经红了,喃喃地说:“这孩子……怎么就走了呢……”声音里说不出是惋惜还是庆幸,或许两者都有。

      欧候夫人将一封早已备好的退婚文书和当年的婚书一并推过来,许广汉提起笔,蘸了墨,在退婚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他审案时写供状一样,可许平君注意到,那只手放下笔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许平君跟在父母身后,沉默地走着。春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可她却觉得那味道寡淡得很,像掺了太多水的酒。她母亲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拉过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看,娘就说你命格贵吧?张半仙的话,应验了。”

      许平君脚步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母亲。许夫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喜色——那种喜色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的笃定,仿佛欧候公子的死在她看来不是一桩悲剧,而是一个证明,证明她女儿的命格确实贵重到寻常人承受不起。

      这话听起来荒诞,可许平君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她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欧候平,想起他临终前写的那封退婚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不是因为爱他,她甚至不认识他,而是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因她而死,而她连难过都显得勉强。她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歉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像是矫情。

      一路无话。

      到家的时候已是黄昏。许平君进了院子,那两个值守的狱卒正在交接班,其中一个看见她,顺口说了一句:“许姑娘,今儿上午那个刘公子来找你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走了。手里还拎着一坛酒,绑着红绳的,瞧着像是来道喜的——你们家有什么喜事?”

      许平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高处抛下来又接住,起落之间竟有些喘不上气。她下意识地想去找刘病已,却又不知道他住哪里,她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说住在哪里?”

      狱卒摇了摇头:“没问,他也没提。”

      她站在院子里,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吞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心慌的事实——她认识刘病已这些天,一起抓过犯人,一起审过盗墓贼,一起在月光下聊过未来,可她竟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每次出现都像是从风里来,每次离开都像是被风吹走,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一句“你家在何处”。

      她想去找他,可她找不到。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少年,下一次路过典狱司的时候,再顺路走进来讨一碗水喝,再顺口说一句“又来了”,再顺理成章地坐在她对面,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些有的没的。

      许平君转身走进屋里,将那坛狱卒口中“绑着红绳的酒”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红绳,酒——她隐约猜到了他原本想来做什么,猜到了之后,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了上来,像是有火在烧。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拎着酒来的少年,此刻正坐在渭水河边那棵老柳树下,将那坛桂花酿喝了大半,望着河水发呆,发着发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个总是跟他开玩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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