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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雨囚踪(六)     王 ...

  •   王五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怕,但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刘病已没有犹豫,将油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来:“行,就按你说的办。先去给你治伤,再把你母亲接来。”

      王五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刘病已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更没想到这个少年连讨价还价都没有,直接就接受了他的条件。

      许平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天亮之前得把你送到医馆,不然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驴车调了个头,往城东的医馆赶去。长安城里有好几家医馆,许平君挑的那家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姓周,跟许广汉有些交情,嘴也严,给钱就办事,从不多问。刘病已敲开门,将一锭银子塞进周大夫手里,只说了一句“这人受了伤,需要静养,麻烦您了”,周大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王五,什么都没问,便让伙计将人抬进了后院。

      安置好王五之后,许平君没有停,拉上刘病已又赶着驴车往柳巷去。王五的母亲住在巷子最深处一间又矮又破的土坯房里,许平君敲了半天的门才敲开,老太太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看见两个陌生人,吓了一跳。许平君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只说王五在外头做工时受了伤,已经送到医馆了,她不放心老太太一个人在家,特地来接她去医馆陪着。

      老太太一听儿子受了伤,眼泪就下来了,哆哆嗦嗦地收拾了几件衣裳,跟着他们上了驴车。一路上她不停地问王五伤得重不重、是怎么伤的、现在怎么样了,许平君耐心地一一回答,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刘病已在一旁赶着车,偶尔侧头看一眼许平君,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姑娘,是真的善良,不是做给人看的。

      到了医馆,许平君将老太太安顿在王五隔壁的房间里,又让周大夫给老太太看了看身体,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拉着许平君的手不肯松,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好姑娘、好姑娘”,眼泪流了干、干了又流。

      刘病已站在走廊上,隔着半掩的门,看见王五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肩膀微微抖动着。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王五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进枕头里、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哭。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将门带上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王五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眶还红着,但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刘病已和许平君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刘病已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王五却挡开了他的手,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我王五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了。你们两个跟我非亲非故,替我治伤,替我安顿老娘,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他抬起头来,眼眶里还有水光,但语气却斩钉截铁的,“从今往后,我王五这条命就是你们的。你们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们让我杀人,我不放火。”

      “我不要你杀人,”刘病已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替你娘养老送终。至于效忠不效忠的话,以后再说,先把伤养好。”

      王五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刘病已和许平君一起将他扶起来,送回了房间。

      但那一夜,直到驴车离开医馆,王五始终没有说出剩下那批宝物的藏匿地点。

      刘病已和许平君赶着驴车回到典狱司时,天已经快亮了。两人将驴车还了,从矮墙翻回去,悄悄回到各自的房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亮之后,一切照旧。

      许广汉没有问他们昨晚去了哪里——不是不知道,是不想问。他只是照常坐在案前翻看案宗,照常让许平君给他送饭,照常对着那四个关在牢里的盗墓贼皱眉。

      那四个同伙被关在同一间大囚室里,虽然被抓住了,但一个个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许广汉审了两天,软硬兼施,收获甚微。许平君在旁边看了两天,心里有数,便趁着给父亲送饭的工夫,轻声说了一句:“爹,要不让我试试?”

      许广汉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笔搁下了:“随你。”

      许平君没有急着进囚室,而是先去了医馆。王五的伤好了一些,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母亲在一旁熬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许平君将审问的情况跟王五说了,王五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去跟他们说。”

      当天下午,许平君用驴车将王五拉到了典狱司。她让狱卒将那四个同伙从大囚室里提出来,一个一个地带到审讯室隔壁的小房间里,让王五隔着栅栏跟他们说话。王五第一个见的是那个因为还债才走上这条路的中年汉子,叫张二,两人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张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对许平君说了一句:“许姑娘,五哥说你是个好人,我信五哥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第二个是那个被族里赶出来的孤儿,叫赵小七,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王五跟他说了没几句,他就哭了,出来之后蹲在墙角,闷声说了一句:“我这条命是五哥救的,五哥让我听许姑娘的,我就听许姑娘的。”

      第三个是那个被老婆逼得走投无路的,叫钱四,三十出头,一脸精明相。他跟王五聊的时间最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看了许平君好几眼,最后拱了拱手:“许姑娘,五哥说你给他娘治病,给他治伤,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我钱四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认恩情。”

      第四个是这伙人里最年轻也最沉默的,叫孙六,二十出头,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许平君鞠了个躬,然后默默地站到了墙角。

      四个同伙,没有一个拒绝。

      许平君站在走廊上,看着这四个人从桀骜不驯到低头顺目,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自己用的法子算不上光明正大——先施恩,再收心,这是她爹教她的“攻心为上”,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把他们当成棋子。她是真的想帮王五,也是真的想让这些人有个出路。

      刘病已站在她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四个人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正眼看过他。他们的目光要么落在许平君身上,要么低着头看地,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心里微微一沉。

      等那四个人被带回囚室,王五也被送回医馆之后,刘病已走到许平君面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你的面子可真大,四个人的心,一转眼就全收走了。”

      许平君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不是我的面子大,是我爹的面子大。这些人精得很,他们心里清楚,典狱官的女儿手里握着他们的生死,而你现在——别说生死了,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他们凭什么信你?”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扎心,但刘病已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着枝叶,阳光将树影碎成一地斑驳,他的心情也像这树影一样,碎得捡不起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击的人,可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一个没有官职、没有家产、没有势力的十五岁少年,空顶着一个“宗室子弟”的名头,在长安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要靠别人收留。他想收买人心,可人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几句好听的话就能买到的。许平君有许广汉这座靠山,而他什么都没有。

      “我先回去了,”他转过身,对许平君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王五那边你多照看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许平君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有些路,得一个人走;有些坎,得一个人翻。她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替他迈过那道坎。

      刘病已走出了典狱司的大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沿着巷子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他要建立自己的势力,要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地攒,一砖一瓦地盖。这条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他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巷口的槐树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吆喝,声音沙哑而悠长。刘病已停下来,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想,从今天起,他要学会吃酸的东西。因为往后要走的路,比这串糖葫芦酸多了。

      没几天,他就重新踌躇满志,他不会丧气太久,他会解决所有令他苦恼的问题。

      那坛酒是刘病已在西市挑了一上午才选定的。

      他从医馆离开后的这些天,一个人坐在小屋里想了很久。想自己的处境,想以后的路,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许平君。不是想她能不能帮他成事,而是想如果没有她,这些事就算做成了,又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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