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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雨囚踪(五)     “ ...

  •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有些涩。

      许平君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温柔得让人想哭:“你第一天来典狱司送王五的时候,我爹就看出来了。你那些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一个审了半辈子犯人的老典狱官。”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爹说,这孩子心眼多,但心不坏,用对了地方是个人才,用错了地方是个祸害。所以他才让你来帮忙抓同伙——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病已沉默了。

      王五忽然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哽咽:“那晚在山洞里,你们两个替我包扎伤口……我活了三十四年,头一回有外人对我这么好,哪怕你们是冲着宝物来的。”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上,那模样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变了——不再是狼的凶狠,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线光。

      “我带你们去。”

      许平君和刘病已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将王五从地上扶了起来。

      月光从牢房的窗棂间漏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雨水洇开了轮廓的水墨画。

      而画外的长安城,正沉在二月最深最沉的梦里,什么都不知道。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将典狱司的院墙照得惨白。刘病已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确认没有巡逻的动静后才继续往前。许平君走在最后,走得比他俩都从容,仿佛这不是在越狱,而是在月下散步。王五腿脚还不利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但刘病已提前在石板上铺了稻草,脚步声被闷住了大半。

      三人贴着墙根绕到后院,从刘病已提前踩好点的那段矮墙翻了出去。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驴车,是刘病已白天从西市租来的,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车板上还放了两件旧蓑衣。他将王五扶上车,用干草盖住,自己坐到车辕上,许平君则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根赶驴的鞭子。

      驴车慢悠悠地走在长安城的夜街上,蹄声嘚嘚,车轴吱呀,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有些刺耳。刘病已赶着车往城南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稍稍松了口气,侧头看了许平君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低垂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牢房里她说的话,心里那个疑问像水泡一样冒了上来,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平君,你方才说你也想要那批宝物——是真的想要,还是为了帮我找台阶下?”

      许平君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躲闪:“当然是真的想要,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一个典狱官的女儿,每月就靠我爹那点俸禄过日子,怎么可能看见财宝不动心。”

      刘病已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不由得笑了一声:“那你打算拿这些财宝做什么?”

      “第一,救济穷苦人,”许平君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认真得像在背书,“长安城里多的是吃不上饭的人,我每回去西市都能看见卖儿卖女的,心里头不是滋味。有了钱,至少能施粥舍药,让那些人不至于饿死冻死。”

      她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收买人心。王五那伙人虽然干了盗墓的勾当,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王五是为了给他娘治病,他那几个同伙里头,有一个是为了给他爹还债,有一个是被族里赶出来的孤儿,还有一个是被老婆逼得走投无路的。这些人有胆量、有身手,要是能收归己用,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差强多了。”

      刘病已听到这里,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想的不是买胭脂水粉、不是置办漂亮衣裳,而是救济穷人和收买人心,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多半觉得是假话,可许平君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让他不得不信。

      “你可真实诚,”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这些东西也敢往外说,不怕我觉得你心机深?”

      “你是我朋友,我信你,”许平君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不用解释的事,“再说了,我要是跟你藏着掖着,那还算什么朋友?朋友之间,不就是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人吗?”

      刘病已沉默了片刻,手里的缰绳微微收紧,驴车慢了下来。他望着前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结,被这几句话轻轻松松地解开了。他活到十五岁,听过无数句“我信你”,但没有一句像今晚这样,让他觉得不是客套,不是试探,而是一块实实在在的石头,稳稳当当地落在心底。

      “那你呢?”许平君偏过头来,“你又是为什么想要那批宝物?别跟我说你在乎钱——你连点心都舍得买那么贵的,肯定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刘病已被她逗笑了,那笑声压得很低,在夜风里飘了一瞬就散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觉得既然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再藏着掖着反倒不像话,便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我跟你想的差不多——救济穷苦人、收买人心,这些我都想做。但我还有一个更私心的打算。”

      “什么私心?”

      “我想攒一笔钱,”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掂量,“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说是宗室子弟,其实跟平头百姓没什么两样,没田没产,没官没职,走到哪儿都矮人一截。可我总不能让这‘刘’字白白顶在头上——我想当官,想往上走,甚至……不瞒你说,有时候我做梦,梦见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没有明说“那把椅子”是哪把,但许平君听懂了。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可当官也好,想坐上那把椅子当皇帝也好,光有雄心没有用,”刘病已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皇宫的方向,被夜色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亲信,自己的部队——这些东西,哪一样都离不开钱。没有钱,谁跟你?没有钱,拿什么养人?所以我需要积攒力量,一点一点地攒,从这第一批宝物开始,往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攒够了,才有说话的底气。”

      他说完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驴车继续往前走,车轴吱呀吱呀地响着,夜风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两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许平君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刘病已心里:“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是最支持你的那一个。”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里面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笃定,像是她已经把这件事想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再考虑。她接着说:“你方才说要有自己的亲信——我愿意做你的亲信。不是因为我贪图你将来当上皇帝之后能给我什么好处,而是因为我认为你这个人值得。”

      刘病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你不会,”许平君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四月的春风,“你要是个骗子,那天晚上在山洞里就不会替我包扎伤口,更不会给王五治伤。一个连犯人都不忍心看着流血的人,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再者说了,我相信我的判断和我的眼光。”

      驴车后头的干草堆里忽然传来王五沙哑的声音:“你们两个小娃娃,聊了一路了,能不能消停会儿?我虽然受了伤,耳朵可没聋。”

      许平君和刘病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夜路上传出去很远。

      驴车在城南一座破庙前停了下来。这座庙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山门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正殿的屋顶也豁了一个大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进去,照得地上的碎瓦片闪闪发亮。

      王五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扶着刘病已的肩膀跳下车,一瘸一拐地走进正殿。他走到佛像背后,蹲下来,用一块尖石头撬开地上几块松动的砖,露出一个尺余见方的土坑。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他拎出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十几件金器,有碗、有盏、有钗、有镯,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只是第一批,”王五将油布包推到刘病已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先把这些给你们,你们拿去换钱,给我娘治病,给我的兄弟们分一些安家费。等确认我安全了,我再带你们去找剩下的——剩下的比这些多十倍不止。”

      刘病已蹲下来,拿起一件金碗看了看,碗底刻着细密的纹路,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他将金碗放回去,抬起头看着王五,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们拿了这一批,反手把你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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