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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雨囚踪(四)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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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就着萝卜汤吃了半碟胡饼,谁都没有多说话。许广汉吃完后搁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对刘病已说:“你昨晚在酒肆里听见那伙人商议救王五,才跟过来的?”
刘病已心里微微一动——他方才在门口只说自己“恰巧路过”,没说酒肆的事,这老典狱官显然是从女儿那里听说了全部经过,现在问这一句,看似随口,实则是想试探他话里的真假。他放下碗,如实答道:“是。那几个人说话声音虽小,但我坐得近,听得真切。他们提到‘五哥’和‘那批货’,我起了好奇心,便跟了上去。”
“好奇什么?”
“好奇那批货,”刘病已没有隐瞒,坦然道,“能让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劫狱,那批货想必价值不菲。”
许广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个老猎手在打量一头还没学会藏尾巴的小狐狸。他没有再问,站起身来,将那碟剩下的胡饼推到两个年轻人面前,说了句“你们慢慢吃”,便推门出去了。
许平君目送父亲离开,转过头来看着刘病已,嘴角微微弯着,却不说话。
刘病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低头喝汤,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有些含糊,“我爹看人很准的。”
这话像是在夸她父亲,又像是在点他什么。刘病已没有接茬,只是笑了笑,将最后一块胡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两日后的黄昏,刘病已再次出现在典狱司门口。
这次他没有翻墙,也没有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而是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一包桂花糕,一包枣泥酥,都是在东市最有名的老字号买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往那儿一站,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许平君正在院子里教一个年幼的狱卒认字,看见他来,将手里的树枝递给那个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去笑道:“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我‘又’来了?”刘病已将点心递过去,一脸无辜,“我这可是头一回来送东西,前两日那是路过,顺便进来讨碗水喝。”
“哦,路过,”许平君接过点心,低头闻了闻桂花糕的香气,眼角弯成了月牙,“从城南路过到城北,绕了大半个长安城,顺路得可真巧。”
刘病已被她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正要辩解,许广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进来吧,别在院子里杵着了。”
两人进了屋,许广汉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案宗,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他抬眼看了刘病已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直截了当地说:“你来得正好,那伙盗墓贼的其余同伙,我们摸到了一些线索,但人手不够,你有功夫在身,愿不愿意搭把手?”
刘病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许广汉会主动开口要他帮忙。他飞快地看了许平君一眼——她正站在父亲身后,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我替你说了好话。
“愿意,”刘病已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报酬的事,“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抓捕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那伙盗墓贼共有四人,藏身在城西一座废弃的祠堂里,正在商量怎么再救王五一次,被典狱司的人马堵了个正着。刘病已和许平君配合,一个从正门冲进去,一个从后窗翻入,将两个试图逃跑的贼人堵在了院子里。那两人想反抗,却被强壮的狱卒三拳两脚打翻在地,许平君和狱卒们趁机用绳子将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
收队回典狱司的路上,许平君走在他旁边,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地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靠得很近。
“你功夫不错,”她说,“跟谁学的?”
“掖庭里的一个老侍卫,”刘病已随口答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掖庭是宫里关押罪人后代的地方,不是一个普通宗室子弟应该住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小时候在那边住过几年。”
许平君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将话题轻轻揭了过去:“我爹说你身手好,脑子也快,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在典狱司做个编外的帮手,不用天天来,有案子的时候过来搭把手就行。”
刘病已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工笔画,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知道这是许广汉在给他一个台阶——一个既能名正言顺地接触王五案、又不显得突兀的台阶。他也知道许平君一定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才会让那个精明的老典狱官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如此信任。
“好,”他说。
夜深了,典狱司的牢房里只剩下两个值夜的狱卒,都在前厅打盹。
刘病已没有睡。他躺在后院那间许广汉给他腾出来的小屋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脑子里一遍遍地转着那个念头:王五的同伙都抓了,可那批宝物还没有找到。王五知道藏宝地点,但他不会开口,除非给他一个开口的理由——比如,自由。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穿好衣裳,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根麻绳和那把从市集上买来的铁锁——仿造典狱司的样式打的。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稳,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牢房里的守卫被他用迷药放倒了——那迷药是他从西市一个卖杂货的胡商手里买的,那人说能让人睡上两个时辰,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王五的囚室前,掏出那把仿制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王五靠在墙角的稻草堆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刘病已站在门口,烛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你是谁?”王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给你自由的人,”刘病已蹲下来,与王五平视,声音压得很低,“王五,我有话直说。我知道那批宝物在哪里只有你知道,你的同伙全被抓了,没有人会来救你。但我可以——我放你走,给你伪造一个新的身份文书,让你离开长安,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条件是,你带我去找那批宝物,找到了,我们一人一半。”
王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刘病已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我凭什么信你?”
刘病已将那把钥匙和一张连夜写好的假文书从怀里掏出来,摆在王五面前:“就凭这些东西。你要是不信,现在可以喊人,把我抓起来,但你想想清楚——喊了人,你还是在牢里,等你的伤好了,该审的审,该判的判,你那批宝物永远见不了天日,你老母亲的病也永远治不好。”
王五的目光落在那张假文书上,上面写着“李四,京兆尹人氏,年三十四,以贩布为生”,字迹工整,印章齐全,要不是知道是假的,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他沉默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挣扎,最终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刘病已的身后。
“你后面那个人,”王五说,“她来了很久了。”
刘病已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许平君站在甬道的阴影里,烛光只照到她的裙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手里没有拿火把,没有拿武器,像是从梦中走出来的,悄无声息。
刘病已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会喊人吗?会告诉许广汉吗?会把他当作一个趁火打劫的小人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许平君从阴影里走出来,烛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她走到刘病已面前,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张假文书,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五,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王五,我也贪那批宝物。”
刘病已愣住了。
“对外我就说你死了——身上中了刀伤,面目全非,扔到乱葬岗,没人会去查验,”许平君将那假文书折好,塞回刘病已怀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五,“你远走高飞,宝物留给我们。我已经查过你的底细——你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你盗墓,是为了给你母亲治病。你母亲住在城东的柳巷,今年五十七了,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你要是死了,她一个人怎么活?”
王五的肩膀猛地一颤,那双一直像狼一样凶狠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刘病已看看许平君,又看看王五,心里像是被人拿锤子狠狠敲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天衣无缝,以为自己是这场游戏里唯一的猎人——可许平君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想干什么,她甚至比他更早地查清了王五的底细,更早地想好了退路。
而她选择的方式,不是揭穿他,不是阻止他,而是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