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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新夫妻(五)     她 ...

  •   她看出来了,刘病已脸上的笑是挂上去的,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它不是长在人身上的,风一吹就会飘。他在怕什么,他在想什么,他没有说出来,可他的眼底有东西在闪,那不是泪光,是还没有成型的焦虑,是还没有凝结的恐惧,是一锅还没有煮开的粥,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涌了。

      淳于衍不太喜欢这个人。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他那双太聪明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你的分量,像在心里给你打分,算你能给他带来什么、会不会威胁到他什么。也许是他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看她的第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有“你是谁”“你跟我妻子什么关系”“你对我有没有用”的盘算,这些盘算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就被笑容盖住了,可她看见了。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这是学医的副产品——你只有看准了人,才能看准病。她不喜欢心机太重的人,而刘病已在她眼里,心机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许平君跟了他会累,会被算计,会被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绕进去。可她什么都没说,因为许平君说她很快乐,说她丈夫对她很好。许平君不撒谎,她说好,那就是真的好。淳于衍信她。

      刘病已在门口扶着许平君,目光越过许平君的肩头,落在淳于衍脸上。她站在那里,浅青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青苔,不声不响,可你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的根扎得不够深、不够稳。他不太喜欢这个人。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她看他的第一眼——那个目光太透了,像一把刚磨好的刀,还没出鞘,可你能感觉到它的锋利。那种“我什么都看穿了只是懒得说”的气质让他不舒服,像在典狱司里审犯人时遇到的那种最棘手的类型——不喊冤,不求饶,什么都不说,可你就是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他更不舒服的是许平君对她的态度。许平君在她面前太放松了,放松到不像是在朋友面前,像在家人面前,像在另一个更早认识她、更懂她、跟她有更多共同记忆的人面前。他嫉妒了。他不想承认,可他确实嫉妒了。他在许平君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位置?他是不是也只能排在这个人后面?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不深,可它在那里,每次碰到都会疼。

      他看着淳于衍扶着许平君的样子——她扶得很稳,手落在许平君肩上的位置刚刚好,力道也刚刚好,像做过一万遍一样。他心里那个不满的疙瘩又大了一圈。不是因为她扶得不好,是因为她扶得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多余。

      晚上,许母留淳于衍住下。淳于衍没有推辞,她这几年在外地漂泊惯了,住哪儿都行,睡在师母家比睡客栈踏实。她在屋子里洗澡,还要刘病已给她烧热水,刘病已还要避着她。刘病已心里更不舒服了,虽然他知道这是应该的很正常的,总不能让自己怀孕的媳妇烧热水干粗话。淳于衍把自己的包袱拎进许平君的房间,铺盖往许平君的床上一放,说今晚跟平君睡。许平君高兴得像个小孩,把自己的枕头往中间挪了挪,腾出一大半位置来。许母也来了,抱着被子说挤一挤暖和,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从北方的温病学派聊到南方的伤寒治法,从淳于衍在外地的见闻聊到许平君小时候把甘草当黄连吃的糗事,聊到半夜灯油烧干了还不肯睡,点了一根蜡烛继续聊。

      刘病已一个人睡在新房。那张核桃木的婚床宽得很,两个人睡刚好,一个人睡就太大了,大到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听着隔壁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听得见许平君的笑声——那种笑跟对他笑不一样,对他笑是甜的,是软的,是含着一层薄薄的羞涩的;对衍姐姐笑是敞开的,是无遮无拦的,是像小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用想的。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松木房梁,那些木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可他记得它们的样子,每一道纹理他都记得,因为这是他亲手选、亲手抬、亲手铺上去的木头。可现在他躺在这间自己亲手盖的屋子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砖的,外砖内土,中间填的土胚,厚实得很,隔音也好,隔得住隔壁的笑声,可隔不住他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你不是她最重要的人了。不,不是这样。理智告诉他不是这样。许平君爱他,她选择了他,她嫁给了他,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理智什么都告诉他,可理智管不了他的情绪。他的情绪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在地上打滚,哭着闹着说“我要她看我,我要她陪我,我不要别人分走她的注意”。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可他控制不了。他恨自己控制不了,他在吃一个女孩子的醋,那个女孩子还是个医生。

      淳于衍每天都来。她跟许母一起去采药,回来在院子里晾晒,切药,炮制,炒药,碾药,搓丸,熬膏,样样都做得一丝不苟。她跟许平君一起去菜地里摘菜,许平君弯腰她不让,说你蹲着,我给你摘,我来提篮子。她给许平君把脉,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把完了在小本子上记下来,脉象、舌苔、饮食、睡眠、二便,事无巨细,比记医案还详细。许平君说不用这么仔细吧,她说你第一次怀孕什么都不懂,年纪又小,我替你记着。许平君就由她去了。

      刘病已试着加入她们。他坐在堂屋里,听她们聊医理,听不懂,插不上嘴,就坐在那里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肚子发胀,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她们还在聊。他去院子里帮淳于衍翻晾在竹匾上的草药,淳于衍说“这个不要翻,翻碎了药效跑了”,他讪讪地收了手。他去厨房帮许母烧火,许母说“火太大了,炒药要文火”,他把火压小了,许母又说“火太小了,起不来锅气”。他做什么都不对。不是人家嫌他,是他自己觉得自己多余。

      他出去找张彭祖了。张彭祖在武馆里练拳,看见他来,眼睛一亮,说你可算来了,我爹说你成亲之后就不跟我们玩了。刘病已说没有的事,最近忙。张彭祖说忙什么,他说忙地里的活,张彭祖说地里哪有那么多活,他说你不懂。他跟张彭祖练了一会儿拳,把沙袋打得出砰砰响,打到手背上的皮磨破了才停下来。张彭祖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张彭祖说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他说没有。张彭祖说那你打沙袋干嘛,沙袋欠你钱了?刘病已没回答,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说走,喝酒去。张彭祖说大白天的喝什么酒,他说那就不喝了,回家。他回了家,堂屋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他站在院子当中,听见里屋传来三个人的说笑声,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新房,躺在床上,盯着那些木纹,又开始数。

      他试过跟许平君说。那天晚上淳于衍回去了,许平君回新房来睡。她躺下来的时候他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许平君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想你了。许平君笑了一下,摸着他的头发说天天见面想什么。他说天天见面也想。他犹豫了很久,在黑暗里开了口:“你最近跟淳于衍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许平君说她是来照顾我的,我怀孕了嘛,有她在你不用担心。他说我不担心你身体,我是担心——

      他停住了。担心什么?担心你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担心你在她面前笑得更开心?担心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不是我?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像什么?像一个不自信的人在乞求关注,像一个小心眼的丈夫在嫉妒妻子的闺蜜。他是刘病已,他不允许自己说出这种话。于是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我是担心你太累了。”

      许平君说放心,衍姐姐在,不会让我累的。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这几天是不是不高兴?刘病已说不高兴,没有。许平君说那你为什么天天去找张彭祖?刘病已说我跟他练拳。许平君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衍姐姐?刘病已沉默了一瞬,说不喜欢谈不上,就是没什么共同话题。许平君说不用有共同话题,她是我的朋友,你尊重她就好了。刘病已说我很尊重她。许平君说那就行了,你睡吧,我困了。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睡着了。刘病已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她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

      许母叫林寻。这个名字很少有人提起,巷子里的人都叫她许家嫂子,年轻的时候叫她许家娘子,老了就变成了许家嫂子,好像她嫁了许广汉之后就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了。可淳于衍叫她师母,叫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敬重,那种敬重不是因为她嫁给了谁,是因为她是谁——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医者,一个在男人主导的世道里靠着一双手和一颗脑子活了下来的女人。她教淳于衍医术,教的不只是方子,更是辨症的法子,是看人的眼力,是在那些疑难的、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症状里抓住最关键的那一条线的能力。她告诉淳于衍,治病不在用药,在用眼用心,你看准了,用最平常的药也能治好;你看不准,用人参也白搭。淳于衍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比记一百个方子都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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