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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新夫妻(六)     三 ...

  •   三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许母是师傅,是长辈,可她从不端着长辈的架子。她会跟淳于衍争论药性,争到脸红脖子粗,争完了两个人一起去厨房做饭,一边切菜一边继续争,菜切完了,架也吵完了,结论也出来了,谁也不记仇。她会跟许平君开玩笑,说你小时候要是肯跟衍儿一样用功,现在也是名医了,许平君说我现在也不差啊,我种的菜比你们采的药新鲜,许母说你种菜也是野路子,许平君说野路子怎么了,野路子也是路子。

      淳于衍话不多,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她不会为了寒暄而寒暄,不会为了讨好而附和,她沉默的时候就是真的在沉默,不是在等人接话。她的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天生的。小时候巷口有狗咬架,别的孩子吓得哭,她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走过去,把那只受伤的小狗抱起来,用溪水洗伤口,用衣裳撕下来的布条包扎,动作不快,不慌,可每一步都做在点子上,像脑子里早就演练过无数遍。许母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当大夫的料,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稳。她稳得住。

      可她对刘病已的态度,许平君看出来了,也没有看出来。看出来的是她不主动跟刘病已说话,不刻意找话题,不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没看出来的是她并不是讨厌他,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种人相处。她是直的,是白的,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刘病已在她眼里是灰的——灰的她不讨厌,可她不习惯。许平君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山夹着的石头,不疼,可她知道自己在被挤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挤出来。

      刘病已的占有欲像地里的杂草,你一天不拔它就长一寸。他不是那种大吼大叫、摔门砸碗的占有欲,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在心里慢慢发酵的占有欲。他不想跟淳于衍争,可他忍不住在心里比——比许平君对谁笑得更真,比许平君跟谁说话更自然,比许平君在谁面前更放松。他比来比去,得出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结论:许平君在淳于衍面前,比在他面前更放松。不是说他让她紧张,是他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心里有一根弦是绷着的——不是怕他,是在意他。在意他怎么看,在意他会不会不高兴,在意他会不会因为她说错一句话就多想。而在淳于衍面前,那根弦是松的,不用想那么多,不用考虑那么多,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吐就吐,不用解释。

      他想要那根弦松下来。可他不知道怎么让它松,他甚至不知道那根弦是不是他亲手绷上去的。

      春天一天天地深了。院子里的槐树开了花,白花花地挂了一树,香气浓得化不开,从窗口飘进飘出,把整间屋子都腌透了。许平君的肚子还看不出来,可她的身体已经在悄悄地变了,胃口时好时坏,嗜睡,偶尔犯恶心,淳于衍说这些都是正常反应,不用紧张。许平君说我没紧张,刘病已在旁边点了点头,可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许平君还在不在睡,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摸摸她的额头凉不凉,她翻个身他都要睁眼看一眼,确认她没事才继续闭眼。淳于衍把这些看在眼里,在心里给刘病已加了一分——他至少是真的在乎她。可她也在心里给他减了一分,因为他在乎的方式让她觉得累,太紧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她不知道许平君在这根弦旁边睡了这么久,是怎么做到不觉得累的。也许是因为她爱他。也许是因为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不觉得累了。也许是因为你累了也不会说,说了也没用。

      刘病已又出去找张彭祖了。他走的时候许平君在堂屋里跟许母学做小孩的肚兜,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正在拆了重绣。淳于衍在旁边帮她理线,把各种颜色的丝线按色系排好,一圈一圈地绕在纸板上,像一道道小小的、色彩斑斓的彩虹。

      “衍姐姐,”许平君低下头咬断线头,重新穿针,那根针在她手里不太听话,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她长出了一口气,“你以后要是真进了宫,会不会就不认识我们了?”

      淳于衍理线的手顿了一下。“不会。”

      “你这么肯定?”

      “肯定。不认识你们的那个淳于衍,就不是淳于衍了。”

      许平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绣那朵怎么都绣不正的荷花。

      刘病已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门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还有女人的说笑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堂屋里,许平君还在绣那朵荷花,许母在纳鞋底,淳于衍在整理药箱,三个人各忙各的,可那间屋子里有一种让他进不去的东西——不是拒绝,是他自己跨不过去的那道门槛。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新房,点亮了桌上的油灯,从书箱里抽出一本书,翻开,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在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在想,他是不是太小气了。他在想,如果许平君知道他这样想,会不会觉得他不可理喻。他在想,也许他真的不可理喻。他把书合上,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隔壁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久到许平君推门进来。

      “你怎么没点灯?”她问。

      “看完了,就灭了。”他说。

      许平君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脚缩进被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今天累不累?”她问。

      “不累。”

      “你去找张彭祖了?”

      “嗯。”

      “练拳了?”

      “嗯。”

      “手怎么了?”她忽然看见他手背上的擦伤,拉过他的手,凑到灯下看。皮破了一块,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块干裂的土地。

      “没事,蹭了一下。”

      许平君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支兰花簪,旋开,取出里面的钢针,在灯焰上烤了烤,然后蘸了一点她白天问淳于衍要的金疮药粉,细细地涂在他的伤口上。她的手很轻,比淳于衍把脉还轻,轻到像怕他疼。

      刘病已看着她低头涂药的样子——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她在做一件很小的事,可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不贪心,他就要这个。他不要她在堂屋里跟淳于衍聊医理时那种放松,他就要她在这个灯下给他涂药时这种专注。哪怕只有一刻,哪怕一刻就够了。

      许平君涂完药,把簪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打了个哈欠。“睡吧,”她说,“明天你还要去地里看看瓜苗呢。”

      刘病已在她旁边躺下来,面朝她,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凉,掌心有薄薄的茧,那些茧是种地磨出来的,是织布磨出来的,是给他磨短剑磨出来的。他握着这双手,觉得踏实,觉得安心,觉得隔壁那个理线的声音、那个纳鞋底的声音、那个整理药箱的声音,都不重要了。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屋外的夜风把槐花的香气送进来,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刘病已在这股甜香里闭上了眼睛,可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他要去地里,把东边那垄还没浇水的瓜苗浇了。他要早去早回,赶在淳于衍来之前。他不跟她争,可他也绝不会让。

      刘病已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用笑容盖住,用忙碌盖住,用去找张彭祖练拳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像往一个不断往外冒水的泉眼上压石头,石头越堆越高,可水还是从石缝里渗了出来。

      许平君是在他给她涂药的时候看出来的。那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手背上又多了一道新的擦伤,她说你最近怎么老是受伤,他说练拳嘛难免的。她没再问,低头替他涂药,涂着涂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不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一个人在翻书的时候随手折了一个角,可刘病已被那一眼看得心里一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恢复了,但那一个僵已经够了。许平君看懂了,把药瓶的盖子拧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来。

      “你最近不太对。”她说,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热,水有点凉,瓜苗又长高了一截。

      “没有。”刘病已坐下来,跟她并肩坐着,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和一点点因为怀孕而变得比以前更敏感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他去年写的小字,写的是“慎独”两个字,墨迹有些褪了,可骨架还在,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

      “你知道我娘为什么现在不怎么给人治病了吗?”许平君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换得不着痕迹,像一条河在不经意间拐了一个弯,水流没有断,可方向已经变了。

      刘病已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许母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做饭、种菜、絮棉被、跟淳于衍讨论一些他听不懂的医理,甚至在淳于衍出现之前,他从未把“医生”两个字跟她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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