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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新夫妻(四)     淳 ...

  •   淳于衍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堂屋门口相遇,像两条不同方向流来的溪水汇入了同一个潭子,没有激起浪花,可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动声色地交汇、打量、掂量。

      许平君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刘病已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锄头和竹篮,顺手把竹篮里的黄瓜拿出来在水盆里泡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一个妻子做了一千遍的事情。“病已,这是淳于衍,衍姐姐,我从小最好的姐妹,发小,闺蜜,她是我娘的学生,学医的,刚从南方回来,要在长安落脚了。”她说着,转向淳于衍,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小小骄傲,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展品,“衍姐姐,这是刘病已,我丈夫。我们今年正月里成的亲。”

      淳于衍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刘病已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礼节,动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刘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像清晨的露水滴在石板上,带着一种凉丝丝的、不冷不热的距离感。

      “淳于姑娘。”刘病已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不疏不亲,像一件裁剪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刚好,可你知道它不是长在你身上的,随时可以脱下来。

      两个人都笑了,可那笑没有到达眼睛。刘病已看见的是一个文静的、冷静的、看起来比许平君更不好惹的女子,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感觉到她脑子转得比你快、看得比你透、只是懒得跟你计较。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淳于衍看见的是一个一表人才的少年郎,眉目清俊,身姿挺拔,站在那里有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好看,可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太聪明的人才有的光,那种光让她本能地警惕——这样的人,太利己,太会为自己打算,未必会把别人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她也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两个人谁都没有把不喜欢写在脸上。刘病已进了堂屋,在许平君旁边坐下来,许平君给他倒了一碗凉茶,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开始听她们聊天。许母在跟淳于衍讨论一个妇科方子里的当归用量,从三钱说到五钱,从酒洗说到土炒,引经据典,你来我往,说得热火朝天。刘病已试图插了一句嘴:“当归是补血的吧?”许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她的药性配伍,淳于衍接了一句“酒洗上行,土炒入中”,两个人又回到那个他听不懂的世界里去了。

      许平君笑得很开心。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那种见到刘病已时的、带着少女羞涩的甜笑,是一种回到小时候的、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要想的、纯粹的快乐。她的衍姐姐回来了,她母亲高兴,她也高兴,三个人坐在一起,哪怕她一句医理都听不懂,光听她们说话她就觉得踏实,像冬天里围着一盆炭火,火不大,可暖。

      刘病已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不是没有这样笑过,是她的笑向来都是对着他的,他习惯了她的笑是给他的,现在忽然看见她的笑给了别人,他心里像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不疼,可痒,痒得难受。

      许平君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身子往后一仰,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许母说“你慢点笑”,淳于衍说“别岔气了”,可许平君停不下来,她今天早上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两块胡饼,肚子本来就撑得圆滚滚的,这一笑,腹肌一收一缩,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她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猛地捂住嘴,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门口,蹲在门槛外面,呕了起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淳于衍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离许平君最近,她几乎是跟许平君同时站起来的,脚步比许平君还快,赶到门口的时候许平君刚蹲下去,她二话不说蹲下来,一只手揽住许平君的肩,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帕子,递到许平君嘴边。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一丝慌乱,像做惯了这种事的人。

      刘病已也站起来了,可他慢了一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淳于衍已经稳稳当当地抱住了许平君,许平君靠在她肩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攥着淳于衍递过来的帕子,正在呕。刘病已站在她们身后,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他不好再去扶了。许平君已经被淳于衍扶住了,他再伸手,像是多余。他站在门内,看着淳于衍抱着许平君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不重,可疼。

      许平君呕了几下,都是清水,早上吃的东西已经消化了大半,吐不出什么来。她抬起头,用淳于衍给的手绢擦了擦嘴角,冲淳于衍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没事没事,早上吃多了,笑岔气了。”她站起来,腿有些软,淳于衍扶着她没松手。

      “手给我。”淳于衍的声音不大,可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分量。许平君伸出右手,淳于衍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口,闭上眼睛,静了片刻。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刘病已站在门内,看着淳于衍把脉的姿势——那三根手指搭在许平君手腕上,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像三根琴弦按在琴面上,每一个细微的跳动都逃不过她的指尖。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可他不想承认,他不希望许平君身边有比他更体贴更有本事更能照顾许平君的人存在。

      淳于衍睁开眼睛,把许平君的袖子放下来,抬起头看了许母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有确认,还有一种医生在给出重大判断之前特有的谨慎与斟酌。许母已经走到门口了,她看了淳于衍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她知道淳于衍的医书,也懂得她眼中的的不确定,可她没有说话,等着淳于衍开口。

      “脉滑如珠走盘,”淳于衍的声音很轻,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吃多了,是怀孕了。日子还浅,脉象不是最显的时候,过两个月再把一次就能确定了。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不要搬重物,不要剧烈活动,该吃吃该睡睡,别累着。”

      怀孕了。

      这三个字在堂屋门口炸开,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许母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欢喜,那欢喜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个阴了很久的天忽然出了太阳。她走到许平君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女儿,又像是在看女儿肚子里的那个还没成型的小东西。

      许平君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被淳于衍扶着,另一只手被许母拉着,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了的石像,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茫然,是一种“你说什么”的茫然,是信息太大了脑子一下子处理不过来的那种茫然。怀孕了。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一个小东西,正在以她感觉不到的方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还是平的,跟昨天一模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忽然觉得那个地方不一样了,不是肚子不一样了,是她的感觉不一样了,像有一粒看不见的种子落在了那里,你摸不着它,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会发芽,会长大,会长成一棵她想象不出来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害怕,还是两者都有,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浆糊,她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嗯,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刘病已站在门内,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激动?当然激动。他要当父亲了。他刘病已,一个从掖庭里爬出来的、连自己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要当父亲了。他要在这个世界上创造一个跟他血肉相连的生命,那个生命会叫他“爹”,会跟在他身后跑,会在他下地回来的时候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这个念头让他激动得想跳起来,想大喊,想跑到巷口去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我要当爹了!可另一股力量把他按住了。害怕。他怕。他怕许平君身体吃不消,怕她怀孕辛苦,怕生产的时候出意外,怕自己照顾不好她,怕孩子生下来他养不起,怕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就要扛起更重的担子。他才十六岁,他自己还是个需要别人帮衬的少年,他怎么就当爹了?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像一颗不知道该怎么跳动才好的心脏。

      可他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他只是走到许平君身边,伸出手,从淳于衍手里把许平君接了过来,扶着她的手臂,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没事,有我。”

      淳于衍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把那三根把过脉的手指收进袖子里,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许平君腕上的温度。她的目光从许平君脸上移到刘病已脸上,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在笑,那笑容温柔而克制,是一个丈夫在得知妻子怀孕后该有的那种笑,可淳于衍在那笑容底下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样她自己心里也有、只是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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