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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新夫妻(一)     墙 ...

  •   墙砌到一半的时候,砖不够了。许广汉站在半截墙头上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像算了一笔账发现算错了似的。刘病已没说二话,挽起裤腿又下了泥坑,这回比上回更熟练,泥和得更匀,土胚脱得更快,码得更齐。许平君也下来帮忙,两个人一个和泥一个脱胚,配合得比收庄稼时还默契。许母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绿豆汤,盛在陶罐里提到工地上,一人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喝完了把碗一搁,抹抹嘴,站起来接着干。许广汉站在半截墙头上,看着底下那三个人——女儿、准女婿、老伴——一个和泥,一个脱胚,一个递水,各忙各的,谁也没闲着,他忽然觉得,这房子盖得值,不是值在那个砖、那个瓦、那根梁,是值在有人跟他一起盖。

      墙砌好了,上梁那日请了巷口的赵木匠来主持,赵木匠站在墙头上,手里提着那只绑了红布的梁木,嘴里念了一串吉祥话,念完了把梁木往上一抬,稳稳当当地搁在了山墙上。许母在下面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来回撞,把邻居家的狗吓得汪汪叫,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许平君捂着耳朵躲在刘病已身后,刘病已也被鞭炮声震得眯起了眼,可两个人都没进屋躲,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系着红布的梁木安安稳稳地架在屋顶上,像一杆旗插在了最高处。许广汉站在墙角,手里还捏着一块没砌完的砖,看着那根梁,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也就那么一点点。

      屋顶的木头是刘病已和许广汉一起去南山里挑的。松木,直溜溜的,皮剥了露出淡黄色的木质,闻起来有一股松脂的清香,像整座森林被压缩进了每一道纹理里。两个人一根一根地抬回来,肩膀磨红了也不吭声。许平君拿了药膏给他们抹,先给她爹抹,再给刘病已抹,抹的时候刘病已嘶嘶地抽气,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不疼吗,他说在你面前不用忍着。许母在一旁听见了,转身进了厨房,把晚饭多加了一个菜。

      房子盖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新砌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浅红色的光泽,土胚的缝隙用石灰勾了边,整整齐齐的像刚裁好的纸。屋顶的松木瓦椽一排一排地铺开,树皮还没完全干透,在日头下冒着细密的水汽,散发着一股森林深处的味道。门窗是王木匠送来的,核桃木的,没上漆,保持着木头本来的颜色和纹理,门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被切开摊平了铺在上面,你顺着那些纹路看过去,仿佛能看见一棵树在山里站了几十年,从一棵幼苗长到合抱粗,然后被人砍下来,锯开,刨平,做成一扇门,安在一个新砌的门框上,守着两个年轻人的日子。

      刘病已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摸到一处节疤,指甲抠了抠,硬的。他想起春天的时候,他还在那间漏雨的柴房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能不能娶到她,能不能给她一个家,能不能对得起那些帮他的人。现在柴房已经拆了,新房子就盖在柴房原来的位置上,地基打得比原来的柴房深了三尺,墙砌得比原来的柴房厚了两寸,屋顶比原来的柴房高了五尺。他站在这座新房子门口,觉得自己好像也高了一些,不只是个子长高了,是腰板挺得更直了,是脚踩在这片土地上踩得更实了。

      许平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地上的刨花和木屑。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随便别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小臂。她低着头扫地的样子跟她在田里干活、在厨房做饭、在织机前织布的样子一模一样——认真,安静,不慌不忙,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大惊小怪,扫地把就是扫地,做饭就是做饭,过日子就是过日子。刘病已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抬头,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在说“你看什么看”,又像是在说“你看吧,我不收你钱”。

      秋天就是在这样一砖一瓦、一锹一镐、一粥一饭中过去的。地里的庄稼收完了,院子里的粮食囤得冒了尖,地窖里码满了白菜和萝卜,房梁上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编成辫子的大蒜,窗台上晒着柿子饼和红薯干。许母做了一大缸酸菜,压上一块大青石,说是等过年的时候开缸,那酸味儿能香出半条巷子。许平君织完了最后一匹布,染成靛蓝色,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风一吹,布匹像一面面旗帜,在秋阳下猎猎作响。她站在那些飘扬的蓝布下面,仰头看着,觉得这些布足够做几身过冬的棉衣了,刘病已一件,她一件,爹一件,娘一件,不多不少,刚刚好。

      冬天是踩着第一场雪来的。

      那天早上许平君推开院门,看见整个世界都白了。屋顶上、墙头上、树枝上、地上,全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像有人在一夜之间给天地万物都铺上了一床新絮的棉被,又软又暖,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甘甜的味道,吸一口进去,凉丝丝地从鼻腔一路滑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她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一团雪球从院墙外面飞进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肩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扑簌簌地落在她的衣襟和头发上。

      刘病已从院墙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第二个雪球,脸上带着那种得手之后得意洋洋的笑,像个偷吃了糖还没擦嘴的孩子。许平君弯腰抓起一把雪,在手心里团了团,朝他扔过去,他侧身一躲,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老槐树上,啪的一声,树干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刘病已一头一脸。两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打起了雪仗,雪球在院子里飞来飞去,有的砸在门板上,有的砸在窗户上,有的飞过了院墙落到了巷子里,正好砸在一个路过的邻家小孩头上,那小孩愣了一瞬,蹲下来也团了一个雪球,加入了战局。许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那几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屋又多蒸了一锅馒头。

      闹够了,两个人开始堆雪人。刘病已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许平君滚了一个小雪球做脑袋,两个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酒站不稳的胖子。许平君找了两颗黑豆做眼睛,又掰了一小截红辣椒做鼻子,刘病已折了两根树枝插在身子两侧当胳膊,又把自己的旧草帽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又去找了几颗红枣,给雪人胸口钉了一排扣子。许平君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个雪人长得像张彭祖。刘病已看了看,说还真是像,就是肚子没有张彭祖的大。两个人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地里传出很远,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笑够了,安静下来了,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看着雪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看着远处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许平君的鼻子冻得有些红,刘病已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围巾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衣领上皂角的清香,许平君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暖意从脖颈蔓延到四肢,再从四肢汇聚到心口,像有人在冬天的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不旺,可够暖,暖到能撑过整个漫长的冬天。

      “我们在一起,过了一年四季了。”刘病已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雪覆盖的菜畦,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热烈的表白都更重,像雪下面的土地,你踩着它,它不响,可你知道它在,它一直在,它会一直在。“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猫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个都没落下。”

      许平君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那根围巾的下摆垂下来,搭在两个人之间,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面小小的、薄薄的旗帜,在冬天的寒风里安安静静地飘着,不宣告什么主权,只是在那里,在他们中间。

      “我们还要过很多个一年四季。”刘病已伸出手,将围巾飘动的那个角轻轻按住,压在两个人交握的手底下,“春天还种这块地,夏天还除这片草,秋天还收这茬庄稼,冬天还堆这样的雪人。一年一年地过,把这块地种熟了,把这间屋子住暖了,把日子过得像那棵老槐树一样,根扎得深深的,风来了晃一晃,雨来了淋一淋,雪来了压一压,可到了春天,该发芽还是发芽,该开花还是开花。”

      许平君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却深,像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河面底下,水流依然在走,不声不响,不急不慢,从上游走到下游,从今年走到明年,从这一辈走到下一辈,永远不会停。

      “今年过年,我在你家过。”他的手收紧了一些,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蠕动着,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年后你就及笄了,过完及笄礼,咱们就办婚事。到时候我就名正言顺地、合情合理地,每天跟你在一起。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往你家跑,不用天黑透了还舍不得走,不用每次见面都在心里偷偷数还有几个时辰。早上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你,晚上闭上眼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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