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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新夫妻(二)     许 ...

  •   许平君害羞地将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眸在暮色中含着笑意,亮晶晶的,像雪地里倒映着灯火的窗子,温暖而明亮。

      “那现在就去布置新房子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裙上的雪,朝他伸出手。

      两只手牵在一起,穿过院子里的雪地,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新房子的门口。新房子自从盖好之后就一直在陆陆续续地布置——从许平君原来的屋里搬来了她织的那架织机,从许母的柜子里翻出了几床半新不旧的被褥,从集市上买了一只陶盆、几双筷子、一把铁壶。东西不多,样样都是用得着的,没有一件是摆着好看的摆设。许平君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刘病已觉得她说得对,便不再想着去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物件,把攒下的钱又添了几匹布,让许母帮着多絮了两床被子。

      他们在新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许平君把织机挪到了靠窗的位置,说那里光线好,冬天暖和。刘病已把从舅爷家搬来的一只旧书箱搁在了床尾,里面放着他这几年抄的书和写的文章,不多,可都是他的家当。许平君把自己攒的那些嫁妆从箱底翻出来,一匹一匹地码在柜子里,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各四套,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细长的布囊,打开来,里面是那支兰花簪——他送她的那支,簪身银白,簪头雕着半开的兰花,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青色玉石。她在簪子上系了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头打了一个精巧的如意结,然后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

      “放这儿干嘛?”刘病已问。

      “每天睡觉前摸一摸,就知道你还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枕头放这儿比较舒服”,可她把簪子往枕头底下又推了推,推到了一个刚好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新房的窗户纸是刘病已新糊的,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透光不透风,糊上去之前先在纸背面抹了一层桐油,干了之后又抹了一层,这样既结实又防水,下再大的雨也不怕。他站在窗台前,将最后一张纸的四角按实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纸面平整光洁,连一条褶皱都没有,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见许平君正蹲在地上,把一盆刚买回来的兰花摆在了窗台下面。那盆兰花还没开,只有几片细长的叶子从土里伸出来,绿莹莹的,像几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葱。

      “这盆花放这儿,等它开了,满屋子都是香的。”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跟春天种地时一模一样,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一碗温热的米粥,不烫嘴,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刘病已蹲下来,跟她平视着,伸出手,把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灰擦掉了。“行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这间屋子里刚刚住进来的那些安安静静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什么东西,像是新房的精灵,“这个家,算是有模样了。”

      许平君环顾了一下四周,织机在窗边,书箱在床尾,柜子里码着衣裳,枕头底下压着簪子,窗台下摆着兰花,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狗尾巴草——那是她从田埂上带回来的,插在那里就再没动过,干了也不扔,说干了的比绿的好看,像那些过了多少年都不会褪色的记忆。她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到最后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心里太满了,满到盛不下了,从鼻子里溢出来了一点的那种酸。

      “嗯,”她说,“有模样了。”

      及笄礼是在一个晴朗的冬日里办的。许家没请太多人,只是许广汉的几个同僚、许母娘家那边的几个近亲、张贺父子、舅爷一家。许平君穿了一身新做的淡青色襦裙,头发披散着,由许母亲手替她梳了一个发髻,插上了一支许母当年出嫁时戴的银簪。那支银簪比刘病已送的那支粗重得多,簪头刻着一朵并蒂莲,莲瓣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银子的光泽还是亮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许母替她插好簪子,退后一步看了看,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长大了。”许平君握住母亲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她没有哭,她很少哭,可她母亲的那句“长大了”她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刘病已站在宾客中间,看着许平君跪在蒲团上,向父母行拜谢礼,腰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那个姿势庄重而虔诚,像一株向日葵在低头向着太阳。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在黑夜里,她浑身是血,倔得要命,一个人追着一个盗墓贼不放。那时候她还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可她已经敢在这个世界上横冲直撞了。现在她及笄了,要成为他的妻子了,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他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高兴,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东西——不是压力,是敬畏。他敬畏她。敬畏她的勇敢,敬畏她的笃定,敬畏她从十四岁到十五岁这一年间在这块土地上留下的每一个脚印。他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别的男人在娶一个女人之前先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敬畏,可他知道,他有,而且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婚礼是在正月里办的。那天天气晴好,没有风,太阳暖暖地照着,像春天提前来了。许家的院门上贴了大红的喜字,门槛上铺了红布,院子里摆了四桌酒席,来的还是那些人,没有多加一个。刘病已穿了一身新做的黑红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那柄短剑,剑鞘擦得锃亮。他站在院子里迎亲,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要去上战场,张彭祖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捅他腰说“你倒是笑一个啊”,他扯了扯嘴角,扯出来的那个笑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还不如不笑。可当许平君从屋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曲裾嫁衣,头上戴着凤冠——不是真金的,是舅爷从戏班子里借来的道具,上面镶的珠宝是玻璃的,可好看就行——手里捧着一束红绸,低着头,一步一步地从堂屋里走出来,跨过门槛,走过院子,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羞涩,有笃定,有一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坦然。刘病已看着她的脸,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僵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到近乎脆弱的神情,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不是狂喜,是一种“好了,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了”的释然。

      拜堂的时候,两个人跪在蒲团上,对着天地、高堂、对拜,一拜,再拜,三拜。每拜一下,刘病已的腰都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那个姿势里没有礼节性的敷衍,只有认认真真的、一字一板的虔诚。许广汉坐在堂上,看着女儿和女婿对拜的那个姿势——两个人的额头都快碰到地面了,像两块被同一根绳子牵着的石头,同时落下,同时着地,同时发出那一声沉闷而踏实的响。

      送入洞房的时候,张彭祖在外面大喊了一声“闹洞房啦”,被张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闹什么闹,回去睡觉。”张彭祖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看了他爹一眼,嘴巴嘟得能挂油瓶,可还是乖乖地跟着他爹走了。舅爷站在门口,捻着胡须,看着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门,看了好一会儿,对着舅奶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比他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急着回家跟老伴说这桩婚事办得体面,让他这个媒人脸上有光。

      新房里,红烛在桌上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像两棵在风中摇摆的树,枝叶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枝是谁的叶。许平君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头上的凤冠有点重,压得她脖子酸,她想伸手去扶一扶,又觉得在新郎面前做这个动作不太妥当,正犹豫着,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把凤冠轻轻取了下来。

      刘病已将凤冠放在桌上,转身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红烛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将他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连呼吸都染上了那种暖意,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

      “以后,”刘病已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在两个人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里回荡,“我会一直爱你,疼你,保护你。不是挂在嘴上说的那种,是做出来的那种。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你需要的时刻——我都在。”

      许平君侧过头来看他,红烛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朵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她没有说“我也爱你”,没有说“我相信你”,她只是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握紧,然后松开,再握紧,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练习什么——练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练习每天清晨醒来时第一次触碰对方的那种感觉,练习把一个人从“你”变成“我们”之后,那颗心该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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