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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蝉鸣误(八)     她 ...

  •   她将那根狗尾巴草从地上拔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成一个松松的环,套在指尖,像一个没打完的结。

      “你第一次带我去见你的兄弟们,就把我领到后厨,让我跟你一起做饭。那不是使唤我,是你心里觉得——这个姑娘跑不了。你信你自己,也信我。”她把那个草环从指尖褪下来,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干净,“你身无分文,连一副像样的聘礼都置办不起,可你敢上门提亲,敢在我爹面前说‘我这辈子一定对她好’。你凭什么?凭你口袋里那几文钱?凭你那个朝不保夕的宗室身份?都不是。你凭的是你心里那口气——你觉得你配得上我,你觉得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好东西。你不等别人来认可你,你先认可了你自己。”

      刘病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有的人等别人看得起他,他才看得起自己。你不是。你先看得起自己,别人才慢慢看得起你。”许平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将那个狗尾巴草编的环子轻轻套回自己指尖,“你高看自己一眼,我就高看你一眼。你不低头,我就不弯腰。你不怕,我就不慌。”

      刘病已看着她的手指上那个青翠的草环,环不大,松松地箍在她中指第二个关节上,像一枚还没打磨过的戒指。他伸出手,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草环被他捏扁了一角,又弹回来,青草的汁水沾在两个人的指缝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苦的涩味。

      他没有说话,往前迈了半步,将手臂从她的肩后绕过去,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一带,将她拢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暮色里那些正在归巢的鸟,又像怕惊动自己胸口那颗忽然跳得有些快的心。

      许平君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他的心跳从薄薄的衣料后面传过来,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在深夜里行走的人用脚步丈量大地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她闭上眼睛,没有去数那心跳,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它,像一个人把手贴在琴箱上,感受琴弦被拨动之后那持续而绵长的震动。

      她的心跳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过去,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在入海口相遇时没有激起浪花,只是静静地汇在了一起,水和水之间连一条分界线都找不到。

      他没有收拢手臂,没有用力抱紧,就那么不松不紧地拢着她,像一个人在深夜的灯下摊开一卷读了千百遍的书简,不再需要逐字逐句地读,只是把它摊在那里,感受那些熟悉的字句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发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夕阳在两个人身后缓缓沉下去,最后一线橘红从杨树林的梢头消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们和那片坡地一起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柔软里。远处的炊烟斜斜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傍晚里几乎是一条直线,直直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细线。地里的西红柿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下一团团浓淡不一的影子,像谁用墨笔在宣纸上点了一串大大小小的墨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站得笔直,有的歪着身子,可每一颗都稳稳地挂在枝头,等着明天的太阳。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暮色从青灰变成了深蓝,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那颗星不大,也不怎么亮,挂在天边最低的地方,像谁在屋檐下留了一盏忘了吹灭的灯。

      刘病已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颗年轻的心隔着皮肉、隔着骨骼、隔着薄薄的夏衫,咚咚咚地跳着,很齐整,心跳声一致,心跳同步,灵魂共鸣,它们跳在同一个黄昏里,跳在同一片暮色下。

      心跳会变,日子会变,人也会变。可此刻,在这片被暮色淹没的田野上,在那些还没摘完的瓜果和蔬菜之间,在两个还不太懂得如何许诺却已经在用一整天一整天的陪伴来兑现某种承诺的少年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比心跳更稳——不是你跳我就跳的应和,是你跳你的,我跳我的,可我们都还在这里,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先走,我们的心跳声还是一致的。

      秋天是在一声清脆的豆荚爆裂声中到来的。

      那天清晨刘病已蹲在豆田里,听见头顶“啪”的一声轻响,一个熟透了的豆荚在阳光下炸开了,豆粒弹出去,落进泥土里,找不见了。他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回头朝坡下喊了一声:“收庄稼了——”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

      许平君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许母跟在她身后,提着一只大竹篮,篮底铺了一层旧布,许广汉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挂着麻绳和麻袋,一家四口——不,三口加一个准女婿——浩浩荡荡地走进那片黄澄澄的庄稼地里。

      玉米棒子长得有一臂长,掰下来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实心的木棍。许平君掰玉米的动作又快又准,一手扶住秸秆,一手握住棒子往下一掰,咔嚓一声,玉米便离了秆,她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刘病已便接过去,剥去外皮,扯掉玉米须,丢进身后的竹筐里。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严丝合缝。许母在一旁摘豆角,一边摘一边跟许广汉念叨:“你看看人家两个,配合得多好,咱俩当年要是也有这默契,你也不至于把咱家那二分麦子给割秃了。”许广汉闷头捆秸秆,不接话,可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他。

      黄豆是最难收的。豆荚熟透了之后一碰就炸,豆粒蹦得到处都是,刘病已头一回收豆子,不知道这个窍门,弯腰一抓,豆荚在他手里噼里啪啦地爆开了,豆粒蹦了他一脸,有一粒飞进了眼睛里,硌得他直眨眼。许平君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够了才走过来,让他别动,翻开他的眼皮轻轻一吹,那粒豆子便掉出来了。“收豆子不能用手抓,得用镰刀贴着地面割,轻轻拿,轻轻放。”她示范了一遍,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镰刀贴着地面划过,豆秆整整齐齐地倒下来,一根豆荚都没炸。

      刘病已学着她的样子割了几把,渐渐摸到了门道,动作从笨拙变得流畅,从流畅变得熟练。许广汉在不远处捆秸秆,捆着捆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两个在豆田里弯腰忙碌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许母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许广汉接过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这孩子,干活是把好手。”许母说:“你才知道?”许广汉没再接话,把碗递回去,弯腰继续捆秸秆,可那之后他捆秸秆的速度快了许多,像是在赶什么工,又像是在赶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从心里头漫上来的一股子热乎劲儿。

      收完庄稼便是筹备婚事。许广汉将积攒了多年的俸禄从床底下的陶罐里倒出来,一文一文地数了两遍,数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碎银子搁进去,然后出门去找了巷口的王木匠,定了全套的桌椅板凳和一张婚床。王木匠问他要什么木料的,他说要最好的,核桃木的。王木匠看了他一眼,没说“你哪来这么多钱”,只说了句“两个月后来取”。

      许母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当年自己出嫁时娘家陪送的被面——那匹大红底绣金线的绸缎压了二十多年,颜色还是鲜亮的,一点都没褪,她用手摸了摸,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樟木箱子里存久了的陈香。她在太阳底下抖开了看,阳光透过那些金线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被面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开始絮新被子。四铺四盖,棉花要当年新下来的,弹得松松软软的,一按一个窝,手松开又弹回来,像刚出锅的发面馒头。

      许广汉说要在院子里盖间新房。不是那种凑合着住的偏厦,是实打实的、能住一辈子的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把这块地翻了”,可他那天下午就去城东的砖瓦窑里看砖了,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用指节敲,听声音,嫌这窑烧出来的砖不够硬,又走了二里地去下一家。

      盖房子是从烧土胚开始的。刘病已没见过土胚是怎么做的,脱了鞋袜踩进泥坑里,黄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无数条小泥鳅从脚底下钻过去。许平君蹲在坑边往泥里掺稻草,一把一把地撒,撒均匀了,用脚踩匀,泥太干了就浇一瓢水,太稀了就加一铲子土,那认真的架势不像在和泥,倒像在配一剂关乎性命的药。泥和好了,用木模子一压,多余的泥用竹片刮掉,脱了模子,一块土胚便成了,方方正正的,摆在太阳底下晒。头一批土胚脱出来的时候,刘病已蹲在地上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还很软,指甲一掐就是一个印,可他知道过几天太阳一晒、风一吹,它会变硬,硬到能垒成一面墙,硬到能撑起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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