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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囚踪(三)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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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病已拿起剩下的布条,先用火烤了,又用雨水冲洗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上手。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她的肩头,能感觉到她的肌肤冰凉而细腻,像上好的绸缎。他不敢多想,飞快地将伤口包扎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王五那边,蹲下来开始检查王五的伤势。
王五靠在洞壁上,被淋得浑身发抖,肩上的旧伤在打斗中又裂开了,血流了不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刘病已,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刘病已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他随身带着的止血伤药,平日在市井间混,免不了磕磕碰碰——倒出一些粉末,敷在王五肩上的伤口处,又用布条替他包扎起来。他的动作比替许平君包扎时粗糙了不少,但该有的步骤一样没少。
许平君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刘病已头也没抬,继续包扎,嘴里却答道:“我可没有那么善良。”他顿了顿,将布条打了个结,这才抬起头来,对上许平君的目光,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坦荡荡的诚实,“我原本是想找到那批宝物独吞来着——你知道的,盗墓贼挖出来的东西,来路不正,我拿了也不算亏心。我跟踪那伙人,就是想顺藤摸瓜,找到藏宝地点。”
许平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月光下绽开的一朵白莲,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说:“你好真诚。”
刘病已被她笑得有些发怔,他见过很多种笑——谄媚的、嘲讽的、敷衍的、客套的——却从没见过这样一种笑,不带任何目的,不掺杂任何算计,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好,于是便笑了。这种笑让他一直紧绷着的心忽然松了松,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春水在流动。
“你不觉得我是个贪财的小人?”他问。
“你想独吞宝物,那是你心里的话,你肯说出来,就比那些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人强一万倍,”许平君将双手拢在火前烤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灭不定,“再说了,你最后不是也没找到宝物吗?反而帮我抓了犯人,还替他治伤——你嘴上说不善良,做的事却比那些自诩善良的人还要善良。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刘病已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在山洞里回荡了好几圈:“许平君,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是吗?”她歪了歪头,“哪里有意思?”
“别人夸人,是往好了夸;你夸人,是先揭了人家的底,再夸人家揭得坦荡,”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我活了十五年,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少女。”
许平君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拨弄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像一群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她其实也想说一句类似的话——她活了十四年,也头一回遇到他这样的少年。胆大心细,武艺不俗,受了伤不喊疼,给犯人治伤不犹豫,嘴上说自己不善良,做的事却件件透着善意,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明亮而不刺眼,温暖而不灼人,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长明灯。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冲刷着大地,将长安城洗成了一幅水墨画。洞里却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雷声。王五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但他肩上的伤口被刘病已处理过之后,明显不再渗血了。
许平君和刘病已面对面坐在火堆两侧,隔着一团跳动的火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告诉他典狱司里的趣事,比如有个犯人装疯卖傻,在牢房里学狗叫,结果被隔壁牢房的真狗咬了一口;他告诉她长安城里的见闻,比如西市有个卖胡饼的老头,能单手把面团甩到天花板上再掉下来接住,从来没失过手。
他们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沉默的时候谁也不觉得尴尬,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光,偶尔抬眼偷偷看对方一眼,目光相遇时又迅速移开,像两只初次见面的小鹿,试探着,靠近着,又害羞地躲开。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亮光,晨光透过洞口照进来,与将灭的篝火交织在一起,给洞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许平君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然后转过身来,对刘病已说:“天快亮了,我该回去禀报我爹了。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可能真的被王五打死了。”
刘病已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笑着说:“举手之劳,不用谢。再说了,要不是你先把他打伤了,我也制服不了他,那我就好人做到底,跟你一起把他送回去。”
许平君开心地连连点头,满眼认可与喜悦。
晨光从渭水河面上升起来,将整条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刘病已和许平君一左一右架着王五,沿着河滩往回走,夜里的大雨将泥土泡得松软,踩下去便是一个深坑,三人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印在地上。
王五低着头,一言不发,肩上的伤口被刘病已包扎过之后已经止了血,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每迈一步都要咬一咬牙。刘病已架着他的左臂,能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心知这人已经快到极限了,便没有说话,只是走慢了些。
许平君走在王五右侧,时不时侧头看刘病已一眼。晨光落在他脸上,将昨夜那些被夜色藏起来的细节一一照亮——他眉骨略高,眼窝微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却始终微微翘着,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有一股藏不住的少年意气。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头发也乱糟糟的,可就是这副狼狈模样,反倒让人觉得真实。
“你看什么?”刘病已忽然转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许平君没有躲闪,大大方方地笑了笑:“看你是不是真人。昨晚上黑灯瞎火的,我还以为救我的是一头山里的精怪呢。”
刘病已被她逗笑了:“精怪?那我是好的还是坏的?”
“好的,”许平君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专门帮人抓坏人、替人包扎伤口的那种。”
走在中间的王五忽然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不屑,又像是有别的情绪。两人对视一眼,都闭了嘴。
典狱司的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便能望见。许广汉一夜没睡,正站在大门口来回踱步,远远看见三个人影从河滩方向走来,先是一愣,继而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他走到近前,先看了看王五——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伤口也处理过了——又看了看女儿,见她袖子上全是血,脸色顿时变了:“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许平君连忙说,“多亏了这位刘公子帮忙,不然我可能真的抓不住王五。”
许广汉这才将目光转向刘病已。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像一把细密的梳子,从少年的眉眼梳到衣袍,从衣袍梳到鞋履,最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练武留下的痕迹。
“许典狱官,”刘病已松开王五,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姿态恭谨却不见卑怯,“在下刘病已,昨夜恰巧路过,见令爱遇险,便出手相助,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许广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姓刘?”
“是。”
“哪个刘?”
刘病已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宗室之刘。”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许广汉的脸色却变了变。他当然知道这个“刘”字在长安城里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一个宗室子弟深更半夜出现在典狱司附近、出手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狱吏之女,这中间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由。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将王五押进牢房,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喝碗热汤吧,你们两个都淋了雨,别落下病根。”
典狱司的后院有一间小屋,是许广汉平日歇脚的地方,窄得只能摆下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许平君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干净的外袍——一件是她父亲的旧衣,一件是她自己的——分别递给刘病已和许广汉,自己则转到屏风后头去换衣裳。
刘病已接过那件旧袍,青灰色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他换好衣裳出来,许广汉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碗热汤、一碟胡饼,正低头掰着饼往汤里泡。
“坐,”许广汉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冷不热,“趁热吃。”
刘病已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萝卜汤,放了姜丝和一点点盐,说不上多好喝,但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一夜的寒气从胃里往外逼,整个人都活泛了过来。他喝了两口,抬头看见许平君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干干净净的,像一枝被雨水洗过的迎春花。
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汤碗,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