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雨囚踪(二) 她 ...
-
她咬牙忍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权当短棍使,朝王五的面门刺去——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几招防身术,对付寻常毛贼还算管用,可王五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盗墓贼,又正值壮年,即便受了伤,也不是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能招架得住的。
王五轻松格开枯枝,反手一刀又划伤了她的肩头,许平君闷哼一声,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摔倒在地。她仰头看见王五举起短刀,月光映在刀面上,像是死神咧开了嘴——她下意识地躲避,即使她知道她肯定还会受伤。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上,紧接着是王五的一声痛呼,和刀落地的叮当声。她睁开眼,看见一个少年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刚才那一击正中王五的伤肩,打得他踉跄后退了好几步,短刀脱手飞出去,不知落在了哪片草丛里。
那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成,但肩背挺直,像一面床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隐约能看见一双极亮的眼睛,像两粒寒星嵌在夜空里,此刻正紧紧地盯着王五,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没事吧?”他侧过头看了许平君一眼,声音不大,还有些许童音,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
许平君摇了摇头,迅速爬起来,从地上捡起短索,重新扣在手里。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王五被这一棒打得恼羞成怒,发出一声低吼,赤手空拳地又扑了过来。
那少年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手里那根树枝使得虎虎生风,虽不是什么精妙的路数,但胜在灵活刁钻,专往王五的伤口上招呼。可王五毕竟是三十四岁的壮年汉子,一身横练的筋骨,挨了几下之后便摸清了少年的路数,一把抓住树枝,猛地一拧,竟将树枝从少年手中夺了过去,顺势一掌拍在少年胸口,打得他连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许平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单凭他们两个,论力气论功夫都不是王五的对手,唯一的胜算就是配合——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两个人打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一个缠一个打”。她朝那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竟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微微点了点头。
王五再次扑上来时,许平君不退反进,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手里的短索甩出,铁扣精准地缠住了他的一条腿。王五低头想挣开,那少年已经趁机绕到他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麻绳——原来他傍晚在酒肆听到那伙人商议救王五时,便随手带了绳子防身——往王五脖子上套去。
王五大怒,一拳打在那少年腹部,少年闷哼一声,手上却没松,反而将绳子又绕了一圈。许平君死死拽住短索的另一头,整个人往后倾,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王五被一前一后两股力量拉扯着,脚下一个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少年立刻扑上去,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手脚麻利地将他双手反绑,许平君也上前帮忙,将他的双脚也捆了个结实。
两人合力将王五拖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绑好,这才双双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许平君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和肩头的伤口,血已经染红了半截袖子,但好在只是皮肉伤,不算深。她转头去看那少年,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丝,腹部挨的那一拳显然不轻,可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而不是在跟一个亡命之徒搏命。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落下了雨点。
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滴,砸在脸上凉丝丝的,片刻之后便成了倾盆大雨,像是天河决了口,哗啦啦地往下倒。荒坡上没有遮拦,槐树的叶子也挡不住这么大的雨,三人转眼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那少年站起来四下望了望,指着不远处一处隆起的土坡说:“那边好像有个山洞,先进去避避雨。”许平君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被绑得动弹不得的王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土坡走去。
果然是一个天然的岩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口朝南,刚好挡住了风雨。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地上倒还算干燥,角落里堆着些枯枝败叶,想来是山里的野兽留下的。那少年将王五安置在洞内最里头,确认他跑不掉之后,才回到洞口,开始收拾那些枯枝。
许平君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这是她随身的习惯,牢房里时常要用火——晃了晃,吹了几口气,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枯枝上,不一会儿便燃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光映在洞壁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摇曳着,像是两个在跳舞的精灵。
火光下,许平君终于看清了那少年的模样。
他大约十四五岁,眉目清俊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像对称的红丘陵,眉毛黑粗浓长而茂盛,像是画出来的水墨山水画,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乌黑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捉摸不透,偏偏又含着笑意,让人觉得亲近,又觉得看不透。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垂在眉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沉静的气息,和她一样冷静自持,身上的青布袍湿透了,紧紧裹着瘦削而结实的身板,整个人站在火光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剑,还带着锻造时的余温。
许平君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连忙移开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左臂和肩头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有些翻卷,好在已经不流血了。她撕下一截衣襟想包扎,单手操作却十分不便,试了几次都没缠好。
那少年看见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道:“我来吧。”
他的声音在洞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许平君犹豫了一下,将布条递了过去。他接过布条,先用火烤了烤,算是勉强消毒,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替她缠上伤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许平君先开了口,想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免得自己总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看。
“刘病已,”他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你呢?”
“许平君。我爹是许广汉,典狱司的典狱官。”
“难怪你敢一个人追犯人,”刘病已系好布条,退后一步,打量了她一番,眼里带着几分钦佩,“你真勇敢。”
许平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一边将今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如何替父亲审问王五,如何被假狱卒调虎离山,如何追到荒坡,如何与他搏斗。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是我太不小心了,那个假狱卒明明有很多破绽,我急着去找我爹,竟然没看出来。”
“不是你不够小心,是对方太狡猾,”刘病已从旁边捡了几根粗树枝,架在火上烤着,又在洞外找了块扁平的石板,将火堆挪开一点,把石板架在火边预热,这才接着说,“我傍晚在城西的酒肆里,听见几个人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说什么‘今晚必须把五哥弄出来,不然那批货就白挖了’。我留了心,偷偷跟了他们一段路,被他们发现后甩开了,后来我猜他们八成会来典狱司救人,便摸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撞上你跟王五在打架。”
许平君听了,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独自在酒肆里听人密谋,还敢跟踪一群盗墓贼,这份胆识和机敏,放在同龄人中实属罕见。她正想再问什么,忽然看见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腹部的衣袍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拳印,便关切地问道:“你伤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刘病已摆了摆手:“不碍事,皮糙肉厚的,挨一拳死不了。”他说着却微微皱了皱眉,显然那一拳并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许平君不依,起身绕到他身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腹部的淤青——隔着湿透的衣袍,能看见一大片青紫,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躲开。
“都这样了还说不碍事,”她叹了口气,从自己衣襟上又撕下一截布来,可惜没有金疮药,只能先替他擦去血迹,用布条缠紧了些。她的动作比他还轻,指腹偶尔触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像一只被摸了肚子的猫。
刘病已低垂着眼,看着这个才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姑娘低头替他处理伤口,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五官不算惊艳,却极耐看——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鼻梁秀挺,嘴唇微微翘起,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笑意,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慌张。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羊脂玉。
“你的伤也该处理了,”刘病已回过神来,指了指她肩头那道伤口——方才只缠了左臂,肩头的还没顾上。许平君有些为难,肩头的位置自己确实够不着,便点了点头,侧过身去,将衣领微微拉开一些,露出肩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