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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囚踪(一) 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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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长安城北的典狱司牢房建在渭水岸边一片低洼地里,夯土墙厚达三尺,墙根生满了青苔,每逢阴雨天便泛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陈年血迹,闻久了反倒觉不出什么。
这年春天来得晚,都过了惊蛰,夜里还冷得人直打哆嗦,牢房里的火盆早灭了,只剩几盏油灯在过道里苟延残喘,狱卒们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底游荡的孤魂。
许平君将食盒搁在审讯室外的条凳上,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她父亲许广汉正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案后,面前摊着几页供状,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大半。他对面是一间铁栅栏围成的囚室,里头蜷着一个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赤脚,脚踝上铐着铁镣,镣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像是结了一层痂。
“爹,”许平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饭送来了,您先去吃,这儿我替您盯一会儿。”
许广汉抬起头,四十多岁的年纪,两鬓已经有些许斑白,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与罪犯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沉郁。他看了女儿一眼,摇摇头:“这王五是个硬茬,关进来三天了,一句话没吐过,连哼都没哼一声。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许平君走过去,将他手里的笔抽出来搁在笔架上,又把砚台挪到一旁,“这半年来您教我的那些法子,我还没机会试试呢。再说了,您胃不好,饭凉了又该疼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关切,却让许广汉心头一软。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官帽搁在案上,露出一头被帽子压得扁平的头发,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行,那你就替爹看一盏茶的工夫。记住,别靠近栅栏,这王五虽是受了伤,但盗墓贼手底下有功夫,万一发难——”
“我知道,”许平君笑着打断他,将他往外推,“您快去吧,再啰嗦天都亮了。”
许广汉被她推出门去,他拿起来食盒呼唤着守值的狱卒们一起出去吃饭,脚步声渐渐远了。许平君这才敛了笑容,转过身来,面对那间囚室。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出囚室里那个人的轮廓——中等身材,肩背宽厚,穿着一身早已分不出颜色的囚衣,左肩到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下渗出的血将布料洇出一片暗红。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呼吸缓慢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蓄力。
许平君在木案后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那几页供状拿起来看了看——姓名王五,籍贯不详,年三十四,因盗掘陵墓陪葬墓被抓获,同伙在逃,身上携有大量随葬器物,此人拒不交代藏匿地点及同伙去向。她看完后将供状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才开口道:“王五,我知道你听得见。”
囚室里没有回应。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许平君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我爹审了三天,你一个字不说,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你的同伙?就能保住那些东西?”她顿了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其实你心里清楚,你的同伙要是真讲义气,早该来救你了,可三天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你替他们扛着,他们可未必领你的情。”
囚室里的人动了一下,只是换了个姿势,将脸转向了墙壁。
许平君并不气馁,她在这半年里见过太多犯人——有嚎啕大哭的,有装疯卖傻的,有沉默如石的,也有开口就是谎话的。她父亲教她的第一课就是:犯人不开口,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你给他一个台阶,他自己会走下来。
“这样吧,”她将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从实招来,把藏宝地点和同伙去向交代清楚,我可以在典狱司面前替你求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你家里的老母亲还在等你回去吧?”
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进了王五沉默的壳子里。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依旧一言不发。
许平君正要再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狱卒推门进来,满脸焦急:“许姑娘,不好了,东边巷子里有人聚众斗殴,打得头破血流,说是跟咱们刚抓的那伙盗墓贼有关,许典狱官已经过去了,让我来叫您——”
许平君心头一跳,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囚室里的王五——他依旧面朝墙壁,纹丝不动,仿佛外头的喧闹跟他毫无关系。她犹豫了一瞬,但到底放心不下父亲,她对狱卒说:“把门锁好,任何人不得进入这间审讯室,我去去就回。”
她快步走出牢房,沿着甬道往东边巷子赶去。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长安城的春天就是这样,白天暖洋洋的,一入夜便寒气逼人。她跑出半条街,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哪有什么斗殴的人?
她猛地转身,往牢房方向冲回去,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等她气喘吁吁地跑进审讯室,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铁栅栏的门大敞着,铁镣被撬开扔在一旁,王五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带着墙上挂着的几件刑具也被顺走了。
那个狱卒是假的。
许平君站在空荡荡的囚室前,双手攥紧了拳头,迅速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外头,吹响了挂在廊下的号角——那是典狱司召集人手的信号,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不到片刻,十几个狱卒从各处赶来,为首的叫赵虎,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见了她便问:“许姑娘,出什么事了?”
“王五被人救走了,有人假扮狱卒调虎离山,”许平君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赵叔,你带三个人往西边追,李叔带三个人往东边,张兄带三个人往南,剩下的人跟我往北。王五身上有伤,跑不远,分头搜,一有发现就发信号。”
赵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小姑娘能如此镇定地下令,但形势紧急,他也来不及多想,一挥手便带着人冲进了夜色里。
许平君领了三个人往北追。出了巷口便是渭水河滩,地势开阔,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地上的车辙和脚印。她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番——泥地上有两行凌乱的足迹,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个脚步沉重,像是负了伤的人拖着一只脚在走,旁边还有一行更轻更快的脚印,应该是接应的人就是那个假狱卒。
两行脚印在河滩上分了岔,深的那个独自往东北方向去了,浅的那个折向西边。许平君当机立断,让手下两人往西追,自己独自循着那行深脚印往东北追去。那狱卒犹豫着说:“许姑娘,您一个人——”她只摆了摆手,提裙便跑,边跑边说:“我有分寸,你们快去,别让两个都跑了。”
河滩上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碎石和枯草绊得她踉跄了几步,但她不敢停。那行脚印时隐时现,有时消失在硬地上,隔了一段又重新出现,她凭着父亲教她的追踪术,一路追进了南边一片荒坡。
这里长满了荆棘和野枣树,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刮得她手背上全是血痕。她顾不上疼,猫着腰在灌木丛中穿行,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她立刻伏低身子,借着月光望过去,只见王五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一手捂着肩上的伤口,一手撑着树干,显然是体力不支了。
他换了一身黑衣,想来是接应的同伙给他带的,但脚上的镣铐虽然撬开了,脚踝却被磨得皮开肉绽,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许平君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根短索——这是她父亲教她防身用的,一头系着铁扣,甩出去能缠住人的脚踝。她悄悄绕到上风处,估算了一下距离,正要出手,王五忽然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像狼一样发着光。
“小丫头,就你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板,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特有的狠戾。
许平君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站起身来,手里攥着短索,语气却比方才在牢房里还要平静:“王五,你跑不掉了,周围全是我们的人。束手就擒,我还能替你求情。”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求情?你爹关了我三天,打得我皮开肉绽,现在跟我说求情?”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不知是同伙留给他的还是从刑具室顺来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小丫头,我王五在墓底下跟粽子打过架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像一头负伤的野兽般扑了过来,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许平君侧身一闪,手里的短索甩出去,铁扣缠住了他的手腕,但王五的力量远在她之上,猛地一扯,反倒将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她心知不妙,立刻松手弃了短索,往后连退数步,可王五已经逼到眼前,一刀横劈过来,她躲闪不及,左臂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