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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扬旗造反 两个可能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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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骑一匹骏马通体乌青,鬃毛在火光里翻飞如山脊绵延,蹄铁踏过之处火星扬起数寸、又给夜风舔灭。马是好马——胸阔腿长,鞍鞯上钉的铜扣擦得锃亮;它跑起来不偏不晃,四蹄落地极稳,在乱军之中踩着自己认得的路……
骑马的人却不像这匹马那样齐整。
他穿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玄袍,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的小臂上横着数道旧伤,其上有血珠坠向地面。腰间扎的宽革带上挂一柄刀,素面刀鞘无纹无饰,只在鞘口处磨得发了亮,是把常用的东西。
再看他的脸。
这人年轻,眉眼生得不算英武,甚至偏清秀,像是画工画武将时走错了稿;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又硬把秀气压进沉默寡欢,唯剩下乍见清风朗月细看深不可测的揣测。他的眼睛最教人说不清,像忍耐什么太久、却又与痛苦无关;它们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和厮杀的人堆,映不出分毫兴奋、恐惧、悲悯、冷漠或什么多余的情绪,像一潭无波无澜的静水,岸上的人瞧不出分毫有无暗流涌动。
他出现的时候,昭华长公主激动起来,似乎在程挽天识海里乱拍。
“杨折峥!他,他怎么会来……”
程挽天要问她,她却又没声了。
她究竟在看着,还是太过于虚弱,只能偶尔醒转?
这么一看,自己还要把她魂灵养好。
程挽天已经打定了主意,替昭华长公主复国,再把盛世大业还给她、自己回到现代,去探究自己到底是谁。
不能只有一个名字,自己不甘。
马冲进营门的时候,守卒们举着长枪迎战而来;杨折峥没有立即拔刀,左手一勒缰绳、马人立而起,他右腿离镫、趁前蹄尚未落地,人已在半空如恶鬼拍门掠过生息无迹无踪。他衣袍被风撑满,如灰褐色的大鸟从枝头弹起;落地的刹那间刀才出鞘,刀光在火把下只闪了半圈,便已回身侧,唯留余温。
两个守卒倒下去,一个左肋、一个右肩,伤处都不在要害,但人已经再不能站起;
三个守卒颈间噗呲一道血线,黏腻的腥臭冲天而起,与火光一同落下。
他落地时不回头、更不看倒下的敌兵;乌青马踩过一滩不知谁人的血,往中军主账奔去。营中叛军早已注意到他,七八个人从篝火边抄起兵器围来;拿刀的使矛的赤着半条膀子拎着短柄斧的……站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院门和俘虏栅栏之间的空地上。
他站住了没有硬闯。
没有起手式,没有马步,没有电影里那慢慢转手腕的做派;他只是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尖朝下提在身侧,尔后驭马前冲。
第一刀。
斧头劈下来时他侧去半肩,刀从下往上撩、自斧柄和手臂之间的空当钻过,钉向对方腋下;拔刀、转身,刀背砸在第二个人矛杆上,矛头偏开,他顺势把刀贴着矛杆往前一送,那人自己松了矛往后跌坐,颈上仿若凭空般横生一道血线。
第三个人从背后扑来,他没有回头看,仅仅偏了半步、让那把刀擦着自己的肋骨刺过;
尔后肘击、反手、横斩。
两步破三人,第四人退步跑开,显然已被吓破了胆。
他把刀上沾的血在靴底蹭净,才继续前行。
栅栏里的俘虏早已骚动起来,有人往栅栏边挤,想看清楚是谁闯了营;也有人拼命往后缩,怕刀光无眼、误取性命。墙头上火把的光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里,那神情依然寡淡;他扫过院子里牲畜般挨挨挤挤乱糟糟的人,目光停在栅栏边程挽天的面庞上。
唯有她倚着土墙站的安闲,没有哭喊、躲藏,也没有挤着往外张望;
程挽天一动没动,垂眼将呼吸放得极缓,和满院慌乱硬是隔开一层无形的距离。
杨折峥什么都没说,身后中帐三声号角连吹,长、短、长,集结的号令宣告着更多叛军将围来此处;紧接着墙外马蹄声密集起来,与方才散乱的突袭截然不同,大队整顿、增援不出所料来的极快。
院门外的兵丁方才已被冲散大半,此刻听见号角,又鼓起无尽勇气重新结阵;盾牌磕着盾牌往院门口压过来,有人在喊“围住院门!一个都不准放出去!将军有令,捉活的!”。杨折峥没有停,只侧耳略听一息,尔后回头看了眼来路,又看向院墙东侧:那边栅栏尽头挨着一段没来得及修缮的夯土墙,墙上有道约莫前几次攻城时被撞槌砸塌了的豁口,后来用木条钉个临时栅栏补上,很是不牢。
他慢慢放轻动作,优雅的靠近程挽天,低头看向她。
“臣镇远将军杨折峥,救驾来迟,请公主上马,恕属下僭越相扶。”
程挽天终于挑眉,不着痕迹的冷笑一声,转身两步走向豁口、一脚踹断横档,使其宽得能容人侧身钻过;杨折峥直身,一声哨吹,乌青马踏着碎步踹开几个乱兵,在豁口边停住。
他们目光终于相接,他看见她眼中灼灼的希望,明亮而光华万千;她则向前一步,主动伸出右手。
他把她拉上马背,护在自己怀中。
不愧是自己认识的程挽天,架势做派一模一样。
找到了。
“秋夜凉生庭院深,独烧红烛坐孤吟。露从阶下蛩声出,月向窗中竹影临。老去唯知闲有味,病来谁劝酒频斟。莫言世事都抛却,尚爱残书手自寻。”
是白乐天的诗。想来他们曾同窗读过书,以此向她表明立场。
但程挽天心下纳闷,为何独独救她,不管不顾旁人、又为何其他人如见瘟神般恐惧着退开,而非拥上前哀求着带他们一起走。
她看见了他瞧自己的眼神,像在看志在必得的猎物。
跟他走绝不是好的选择,但留在敌营更生死难测。
也许,她思忖,杨折峥能与自己同一立场、共去寻书?
自己原本没想寄希望于任何人救,而且这个朝代……
有白乐天???
这里不是货真价实的历史吧!
“多谢将军相救,”程挽天开口,“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杨折峥淡然一笑,程挽天更确认这孙子怕不是也他祖宗的穿过来的,因为架空朝代哪来的孙子兵法,那是要么真实朝代要么现代社会总结的。
现在的问题是,他晓不晓得,自己是穿越者?
不,不能摊牌。
在一切都不明晰之前,自己必须先演好原身那个长公主,而不是做被枪打的出头鸟。
说不定这鬼地方也有热兵器,没有的话……
那自己来研究火药也不是不行。
程挽天心中还是浮过一丝疑窦,似乎有什么不太对,似乎自己依然身在局中。
马昂首时院门口的守兵已如江水滔滔纷涌而来,火把的光铺了一地、长槊的刀刃齐齐反照着要将他们吞没的流火;弓箭的流矢擦着马鬃飞过又钉在土墙上,而杨折峥右手执缰左手横刀马侧、刀背贴着小臂,刀锋朝外。
马大步踏出,越跑越快,蹄铁在硬泥地上敲出沉密的鼓点;长风自北边天际灌来,血腥气裹着草灰把他们的衣袍与散落的鬓发一并吹向身后。追兵的呼号在后面吵嚷,杨折峥身子微微前倾,把她和缰绳都护在两臂之间才扬鞭策马;他的刀仍然横在左手,刃上倒映着沿途掠过的闪闪火把,像整场乱夜的残影都被收进那一线寒光、再在合适的时机化作锋刃挥出,铭刻心腑上。
前面靛青色的山影在渐退的火光后隐约浮现出来,越来越近,亦越来越险;窄而陡的山路两侧是密匝匝的灌木和嶙峋的裸岩,踏上去碎石哗啦啦往山下滚、追兵锲而不舍,仍在弩箭不歇,一箭又一箭叮叮当当钉在碎石路上,响成一片催命的哀歌。
程挽天不知身后的敌人没入黑暗里飞去了何方,她忽然无比冷静下来,这一路她始终抬眼看着、混乱的思绪扯开丝茧,她在想自己要什么。
她是不依靠任何人的人,但在这里她没有办法,必须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绝不能坐以待毙;
杨折峥可不可靠,她都决心跑出去后先拉人入伙合作,毕竟他是主动拉住她的的一个人。
她别无他法。
杨折峥驾着马在山道上劈开长风,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稀;再往前跑,山道尽头就是一片开阔的高崖,这一路要到尽头了。
风大起来,满山的草木都在风里伏低了身子;天边已经微微泛起一线灰白,夜就要过去了。
程挽天深吸一口气,听着远处山寺飘渺的钟响;
再过也许半个时辰不到,启明星就会出现了,指引她的方向、教她破开漫漫岁月,直到生死尽头。
即使要用血铺就你回家的路,你也会为之努力奋斗吗?
即使最后没有人迎接你,唯有你自己打出胜利后孤寂的找寻来路,你也不会放弃吗?
——是的。
因为我是程挽天,惟有我,能挽救这大厦将倾的天。
马停在离崖边不远的地方,鬃毛被风扯成一面旗;
程挽天示意杨折峥停下,尔后她主动下马,回身看向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