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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转功成 先救人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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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往大来,吉,亨。】
“昔日螳螂去捕蝉,岂知黄雀在后边;莫谓天高无眼见,须防巡察做神仙。”
营中宵禁的梆子敲过三通,四野静下去、只余烧残的篝火噼啪地迸几星碎光,燎过草灰、溅上裙裾。
“程挽天,冻死了?!”
一声高骂,地上的人如可怜的冬蝶扑簌了两下,终于迟钝的睁开了眼。
后颈枕着硬泥地,寒气从脊梁骨往衣裳里钻;掀开眼只见一片沉甸甸的靛青色天幕,星子疏淡、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盐。身侧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男有女,衣袍辨不出颜色质地,全裹着灰扑扑一层土;鼾声、磨牙声、含混的梦呓搅在一处,竟是一副全然陌生的景象。
她撑地坐起来,头一阵发沉,眼前闪过几帧残破画面:
宫墙、火光、被血浸没的钟,
那些影像太碎,拼不成完整的逻辑。
“没死啊,”面前巡查的又骂骂咧咧走开,“晦气。”
“你可听得见我的话语?”
这句话是忽然浮现的,空灵灵仿佛从识海中来,程挽天确信自己面前没有任何人在。
“余名昭华长公主,你既醒了即听好。”
程挽天脊骨一僵。那声音贴得极近,像是伏在她颅骨内侧低语;语调平淡得没有半分惊慌,倒像是久居高位者才有如此从容。
想来此人曾经也是锦衣玉食,所以话里话外都是娇蛮的模样,可见曾经在父母膝下多么受宠。
“衡朝没了。”
昭华长公主如在宣读早已拟好的诰命,似乎考虑到程挽天是穿来的,还尽量吐字清楚。
“父王自焚宣政殿,母后披甲提剑战至最后被轰破城楼;东宫火起时余在太学宫,衡朝遗卷皆交太医院陈仙仙、国师殊九连、摄政王江祈,共三位分散逃开。你要去寻他们,暗号为烟焰烧金化箔前,飞檐虹脊塌长天。记住主城是第三日破的,守城将林桦川直到敌军打进宗庙擒其全家都未吱一声降;那些穿白甲的就是反军,旗上绣龙虎、右侧五雷符。”
她停了一息,似乎在等程挽天提问;
见人不答,才又讲:
“今日是第五日。”
程挽天目光压下去,平平借余光扫一圈四周;这院落极大,四面夯土墙高约两丈,墙头插着火把、偶有巡哨的兵丁提刀走过,甲片哗啦啦响。院中或坐或卧的俘虏约莫百来号人,妇孺挤在近墙处、男子被赶到院子那头,中间隔着一排尖头木栅。
栅栏边蹲着两个老兵,一个在磨刀,一个歪头打盹。
看来他们在这已经两天了,最多过今夜,搜刮完这儿,他们就要启程。
接下来会去哪里呢?这昭华长公主唤自己来,又究竟要做什么呢?
程挽天宁可自己是穿书,好歹还有原著。
小说里不是都讲穿越了会有什么系统什么空间什么金手指吗,她怎么天崩开局上来就打逆风,还是身陷死地。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叛军把余同这些人关在一处,是想磨掉余的体面。”昭华的声音里听不出恨,倒像在评点别家的闲事,“他们不杀余,概因蓟州那有个自封为王的人要见活的;从此处大营往蓟州,官道半个月、小路翻槎山要十日。山上有匪,不是他们的人。”
程挽天把这些信息一件一件拣进心里,像捡拾散落满地的棋子。
噢不是开局亡国公主要被献给大王当妃子的走向,她放心了。
但是听起来山匪更不安全吧!
“你占了余的身子,做什么余不知道,也不同你计较;”
“唯要应余一件事……”
“——活下去,寻到那些人,把衡朝的书收敛好,回到故国放进皇陵与旧世同葬。”
“不要问皇陵一把火烧了怎么还能下去,殊九连会那处的机关;不要替余报仇,不必替余收骨,更不要哭;”
余还会与你再相见的。
你活着,昭华这个封号便不曾断绝。
声音歇下去,像檐角最后一片积雪滑落,再无回响。
程挽天等了片刻,确认脑中不再有声音,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她垂下头,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仔细打量这具新得的躯壳。宽大的衣袍裹住身形,袖口磨损,但可见肌骨匀停、大关节有常年受力的痕迹;她方才支撑坐起时就觉腰腹有力、双腿筋肉紧实,昭华这身子骨,是练过的。
很好。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怕就怕是什么身娇体弱多病苟延的,那她跑不了两步就得废。
她捻着衣袍下摆,开始在心里一笔一画地筹划。
第一桩,她现在唯一能倚仗的东西似乎是长公主这身份;叛军拿她献俘,自然要献活的,也要体体面面的、不在蓟州那位面前丢脸。他们或许会磨她、饿她、辱她……但只要她不疯不傻不闹,他们便不会让她死在半路。
所以她要演。昭华原先如何娇蛮,她现在就要继续当自己乍从养尊处优的宫中出来、还不习惯一朝为囚。
第二桩,沿途半月,途中有山川、渡口、关隘、街镇……都可能生出变故;逃亡的机会不会只有一个,但绝不能急。她要对这具身体更熟悉,要观察叛军营中的调度规律、守备轮换、哪些人贪财,哪些人怕事……
她需要信息,信息不足便不能动。
所以她还要等。至少等昭华再来同自己交流,或等到一起计划酝酿成熟。
毕竟谁都不知道意外会不会先来。
第三桩,她会的东西不要让人看出来。昭华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是运筹帷幄的谋士、更不是能带兵打仗的将帅;她不能安静、顺从、不失气度的傻傻以为余事可以等风吹草动再说,不能让自己看着好欺辱,但也不能太过于矜贵让人生憎、更不能被看出来换了魂,她要把控好这个度。
盘算已定,她往土墙边挪了挪,背靠上去阖眼假寐。
周遭依旧嘈杂,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佛;墙头上的火把被风扯得忽明忽暗,光影掠过她的脸,纹丝不乱。
她想不起一丝一毫自己从前的记忆、身份、来处……只记得自己这个名字,方才还忘了问昭华长公主名讳。
那便期待公主是暂作歇息,真的还会出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梆子又响了一回;应当是丑时末了,程挽天在浅眠中忽然睁开眼。
地面大震,将她惊醒。
刚要喊地震,想起来这个时代说不定还没这个词;于是站起来了又缩着自己蹲下,幸而暂且无人注意到她。
极细微的震颤从院墙外的远处传来,像大群巨象在提速踏地、又像辎重车碾过硬土道上的碎石;院中有些俘虏也察觉了,有人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四周、程挽天还未来得及看清他们反应,只听得声声锐响,像长枪交击、金器接兵。
尔后是声嘶力竭地传令:
“戒严,敌袭——”
院门外的兵丁轰地动起来。甲片碰撞、草垛推塌;有人在骂、有人喝问方位,火把的光倏地聚拢又猛地散开。蹲在栅栏边的两个老兵霍然起身,磨刀那人把刀横在身前、打盹的那个还懵着,被人一把推出去:“醒醒!”
程挽天复又站起来,舔了下嘴唇,看着院中俘虏乱起来。
刚想着变故随时会来,这就说来就来了。
她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影,盯向大营正门方向;
外头的喊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清字句。
“南营的草料烧了……他们翻墙进来的——”
“别管草料,守中军!守中军!”
“多少人?”
“看不清!他祖宗的——啊!”
一声惨叫短促地响起又戛然而止。
刀兵相接的铿锵声骤然炸开,近得像在耳边;四散奔逃的脚步声踏得沉重,地面抖的更加厉害。营中锣声当当当敲起来,比梆子急得多;一记追着一记,震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程挽天屏住呼吸。
不对。
这不像寻常袭营。若只是偷营烧粮,不会直奔中军来;寻常轻骑袭扰,放一把火便走,不敢往刀枪最密处闯、这股人有目的,但据她所知,主将并不在此处。
院门口的守兵已列好阵,盾叠盾、人挨人,刀尖从盾缝里伸出去;火光中看得见他们神情如此肃穆,喉结上下一滚似乎就决定了以命效国。两个兵卒慌慌张张地拔掉院门门闩的横杠,却被头目喝住:
“别开门!谁也不准出去,谁也不准进来!”
又有几骑从院门外掠过,马蹄踏碎火盆、火星泼了一地,在夜色里绽开又熄灭;有人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呼啸声割裂了嘈杂,一箭钉在院门楣上,尾羽嗡嗡直颤。
程挽天盯着那支箭,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光。
它尾部的纹路与她看见的旗不一样。可见院门内其实竖着一面军旗,夜风里有时展开一角、恰露出绣线的金丝;虎头张口怒目、獠牙上翘,似要一口咬断人跳动的命脉。
这是虎旗,龙旗呢?
再看向那箭时,她终于恍然大悟,从哪里看见的此样纹路。
——就在自己衣袍下摆内侧,同样的“衡”,只不过自己这个像是织造司纹的、而那箭上的像工造司刻的。
外头又响起滚滚而来的马蹄声,这次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比刚才更急更重,像几十匹战马并辔冲锋,蹄声汇成低沉密集的雷鸣。
火把烈烈地烧着,映得所有人脸上一明一暗;持刀的守卒忘记了挥刀、挤在墙角的俘虏忘记了发抖,就连方才惊叫的孩童也忘了哭。
那一瞬,院子里竟诡异地静了一息。
程挽天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喊声传来的方向。
她没有动,也没有问。
夜风卷过庭院,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院门外,马蹄声愈发逼近,混乱中谁人扯着嗓子,喊出一句话。
它劈开刀兵之势,穿过马嘶人吼,清清楚楚地砸进院子,落在所有愣住的人耳中。
“镇远将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