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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珠还合浦 这条路我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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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刹那杨折峥攥紧缰绳,以为她要逃。
程挽天确实这样想,却未往山林深处去,反而大步掠过马侧,右手攥住鞍鞯上斜别的剑柄、用力一抽。
上好剑璏与鞘口玛瑙擦过出鞘的脆响,叮的一声,如箸敲在琉璃盏沿;狭长的剑脊笔直似凝固的寒烟,刃上隐隐泛着锻造时反复折叠锻打才会留下的霜芒,如水波、如云鳞,层层叠叠汇向剑尖,仿佛整条江河被冻结在这一截寒铁之中。
衡朝王都宗祠的剑。
先王祭天时佩过,后来悬在太庙正梁之下,每逢大典才由礼官取下、捧至丹陛前;城破那日,昭华的母后从熊熊燃烧的太庙梁柱下将它摘出,剑鞘被火舌舔得发黑、剑身却依然清寒如故。
杨折峥已经从废墟上走过一遭了。
从此马背上别着,再未离身。
程挽天握着它,剑尖朝下,看都没看,径直走向涌来的追兵。
风从崖口灌进来,她左手折下一截枯枝挽起长发;火光把她的影子向身后无限拉远拉长,直铺到杨折峥马蹄底下、杨折峥在马背上看着她从身侧走过,那一瞬他眼的静水终于起了微澜;他似乎等了千万载才等到这个画面成真,惊愕与担忧都短短一瞬即过,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翻身下马,追兵也到了他们面前。
“昭华,”程挽天翻腕,在心底呐喊,“借你故国一用。”
请赐我千万人血泪斑斑淬炼成的恨与爱,我听见了自己因何而来,所以我要对既定的命轨大修大改,直至一切剧情照我所想发展;
我既来此,我当主宰千秋万世。
这是我的时代,我要向你证见,我如何承载。
第一批四五骑冲在最前,当先一人将长槊放平,槊尖直指程挽天心口、槊锋在火光下亮得刺眼,马速极快,转眼已逼到三丈之内;程挽天却侧身让过锋芒,任槊尖擦着她衣襟刺空,右手剑从下往上走,沿着槊杆挑去,刃口割上对方指节。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断掌,她已错步掠向第二个:剑尖点地借力、整个人旋过半圈,剑锋从腰间横拉出去,划开半道弧光。弧光落处第二个骑兵的马蹄被她已削断至腿弯,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她不会用剑。程挽天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昭华这具身体学过,筋肉记得、骨骼记得,手腕在哪个角度发力、腰在哪个方向拧转、步伐在何时进何时退……这些东西不需要经过大脑,它们埋在更深的地方,比记忆更牢靠。
请与我一同并肩作战吧,长公主陛下。
第三骑冲到时,杨折峥的刀已经到了。
他从斜刺里插进来,一刀背敲在马脖子上;那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滚下悬崖去。杨折峥落步时与程挽天背脊相抵,两个人的脊梁骨撞在一起、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对方骨骼的硬度和体温的热度;两个人都没看彼此,他们知道倘若此时对视,眼里倒映的必是憎恶与仇视。他们不用说话,这一撞已是全部的交流;旋即他们各自弹出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刀与剑在火光里拉开两道交错的弧光。
“你方才说什么?”程挽天一剑架住劈来的刀。刃与刃撞在一起,火花迸在她脸侧,映得她半边面孔忽明忽暗,“再说一遍!”
“我说——”
杨折峥旋身斩落一人,刀花在半空甩出一串血珠;它们飞出去落在碎石上,迅速被尘土吸干,他的话还没断。
“摄政王的人已经到南营了。我引开中军,他趁乱把剩下的人带出去。”
程挽天正一剑捅穿面前敌兵的肩胛,拔剑时血喷了半边衣袖,顺着袖口的纹路往下淌;她没管,甚至没有哪怕低头看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你疯了。”
“也许。”
杨折峥回身一刀截断刺向她的矛。刀刃卡在矛杆的木纹里,他顺势往前一推,矛头倒转撞在持矛者自己的护心镜上;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下一瞬她的剑斩去人所有生机。
“不过算过时辰,摄政王那里应当已经撤出有十里了。”
程挽天还想再问,追兵的第二波已先于她的疑惑压了上来。
这次不是散兵游勇了。二十人开外的盾兵阵列从山道上涌来,盾牌一面挨着一面,在崖口狭窄的地势上排成三列横队;盾面蒙着钉实在铜钉的牛皮,缝隙里里伸出的长枪密得像刺猬、错落高低封死上中下三路。
队正站在阵列后面,手中令旗一挥,盾阵齐齐往前步步逼来;盾面撞上岩石,声声闷响震的整座山崖都颤抖、碎石从崖边簌簌滚落,坠入万丈深渊,似全然断绝、无影无踪,许久都不传来回响。
程挽天和杨折峥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桦川呢?”程挽天挡开一矛。矛头来得又毒又急,她用剑身拍开后虎口被震得发麻;这已经是第三十回合上下了,数日辗转、抵死回生,她的体力开始不济,“姓林的,他活着还是死了,去了哪里?”
“往南。”杨折峥一刀劈在盾面上。刀锋与铜钉撞出火花,盾面凹下去半寸,但旁边的矛立刻从左右刺出来补上了空当,他不得不收刀回防,“宣永帝严诃在衍朝向他开门,他去投了。”
程挽天没有答话。衍朝似乎并不与叛军一伙,初来时自己得到的信息是要往北,而衍朝在南方;严诃是不是好人暂且不知,昭华交代的林桦川有了下落,这当下可以认为是好事。
如果他可信,自己就有了两位武将。
杨折峥刀刃再度刺入盾缝,贴着两面盾牌的接缝挤进去又从盾后穿出、带回一蓬血雾;他拔刀的动作没有停顿,刀身抽出时顺手将旁边的矛头带偏方向、将盾阵撕开一道宽达五寸的缺口,程挽天趁势向其一剑刺入,劈断后排一串矛杆。断裂的矛头飞上半空,在火光里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时扎进泥里,立在那微微颤抖。
“累了?”程挽天扬声,“我们耗在这里,还是你有退路?”
杨折峥吐出一口气,在夜风里凝成极短的白雾。
“我没有。”
程挽天无语。没想好退路就来带自己,这是要同归于尽尔后传成殉情,还是指望自己有办法?
“林桦川他当年就讲过,可以死在衍朝,但不能在衡朝的坟头上一事无成。”
程挽天听明白了。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没有时间去咀嚼其中的悲凉;盾阵又动,队正的令旗连挥两下,前排盾兵蹲下、后排矛手换位,第三排的弩手架起了弩机。
“林桦川,他很想为衡朝建功立业,所以宁可征战四方、死于异国他乡吧。”
弩箭破空的声音盖过了杨折峥的答案,程挽天抬剑格开一支弩箭,第二支擦着她耳廓掠过、钉在身后的岩石上,箭尾的铁羽嗡嗡直响。
她侧目瞧了一眼,忽然一脚踹在面前的盾牌上;这一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把盾兵们踹退了半步。盾阵因为这半步的迟滞出现了一瞬的松动,她借这一踹的反弹之力退出一丈、正好落到杨折峥身侧。
两个人并肩站在崖边。
前面是正在重新整队的盾阵,二十面盾牌在令旗指挥下迅速收拢了缺口;后面是万丈深渊,崖下涌上来的风带着山涧溪流的腥湿气,像随时要把人拽下渊薮之中。
天边那一线灰白比方才又亮了几分。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西退去;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浮出极浅的橘色,像是有人用水调淡了朱砂,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
但此刻还不到天亮。还差最后最深的黑暗,菜鸟抵达天明。
“萝萝,”杨折峥轻声,“你是不是还要问我,殊九连在何处。”
“……”程挽天心想自己最在意的是听起来与自己同为女孩子的陈仙仙,“你方才叫我什么?”
杨折峥侧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被照得无比清晰,另外半边埋在夜色里,只余一个轮廓。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垂下的阴影覆在颧骨上,看不清眼底究竟几分思绪。
“萝萝。”他又念一遍,“怎么了?”
“别这么叫,”程挽天眉心微蹙,没有看他,将剑横在身前。刃上倒映着最后一束跳动的火焰,霜芒在剑脊上来回游走,一明一灭、像自己在呼吸,“你知道我的名字。”
“好,”杨折峥没有追问为什么。他甚至没有迟疑,“你晓得,祠堂的剑有名字吗?”
“我看见了。”程挽天听见身后一声高亢的鹰唳撕破云雾,“漱岚。”
漫天白絮被一道遮天蔽日的影子扇开,一只振翅而起的鹰鸟从他们额前掠过,脊背宽阔得像一座浮岛;厚厚的绒羽下掉出一卷扎好的纸,正落在程挽天手中,很显然示意她看。
杨折峥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盯向盾阵的方向;弩手正在给弩机上弦,绞盘的嘎吱声在风里传得很远、队正手中的令旗重新举了起来。
“你快些看,”他没再继续和她聊,“盾阵又动了。”
这一次压过来的攻击终于不再是试探,毕竟是可取一国都城的将士;令旗猛地下压,三排盾兵同时迈步,整齐的撞向岩石、泥土、倒下的尸体、路过的林木……整座山崖都像在震,满枝的松针柏叶簌簌满身,反而降下令人神清气爽的清气。
“摄政王事成了吧。”杨折峥没有回头,“那是江祁的信鹰。”
“嗯。”程挽天收起字条,“他说与我们在岫淞山庄见面。”
杨折峥终于如释重负的笑起来,转回来一把拽过程挽天往马边退;他的五指扣在她的小臂上,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这似乎是他从出现到现在第一次失去分寸,他刀依然在右手,左手已抓住了缰绳。
那匹乌青马从方才起便安静地站在崖口等着。周围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从它身侧三寸处掠过,它只是偶尔踏一踏蹄子、喷一喷鼻息,枣红色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在等一个已经知道会来的命令;此刻缰绳被主人攥住,它的耳朵才猛地竖起,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全身的肌肉在皮毛下绷紧。
“上马。”杨折峥单手拽起她,“我们去寻故人。”
程挽天没有犹豫。她将剑插回鞍侧的剑鞘,剑璏与鞘口玛瑙相扣,咔哒一声轻响、牢牢锁住;她翻身上马,右腿荡过马背时带起一阵风,落鞍时腰背挺直,动作比上一回更加利落。
她两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她手中那柄剑入了鞘,稳稳嵌在鞍上;杨折峥坐在她身后,手攥紧缰绳抖了半圈,将马调转头、正对着崖外。
他们面前的去路与沿着山脊往高处走截然相反,崖外靛青将尽的苍空下,万丈绵延不绝的松涛抖散晨雾,还在群山怀抱里沉睡的谷底完全不知一夜过去天地生边。夜雾从崖下翻涌上来,白茫茫一片像煮沸的牛乳又像深海翻覆的浪沫、所有深浅高低与肮脏龌龊的交易都被盖在不言之下,唯剩一片混沌的白、茫茫然竟干净的纯粹无辜。天边那第一笔橘色正在悄悄往上洇,用不了多久日光便会破开云层;程挽天看向壮美无垠的天际线,无声的慨叹自己居然活过了这惊醒动魄的一夜,硬是跌宕起伏里耐守到了真正云开日出的这一刻。
然而这只是开始,她知道的。
一切污浊都要在雾散后无所遁形,一切谎言亦迟早被天理昭昭晒足报应;是青面獠牙的夜叉还是魑魅魍魉摇晃不定届时自有分寸定夺,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若没有这懵懂日光,那便自己来做这燃烧万物的太阳。
雪霁天晴时,我携春来到。
风声忽然变了,从空旷的呼啸成了闷在棉絮里的呜咽;雾从衣领灌进去,山谷深处苔藓和流水的气息卷走她的他的它的所剩的所有犹豫,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盾阵,更没有一个人往脚下望一眼万丈深渊。
马更没有迟疑。它或许比它的主人更早知道了这个决定,四蹄踏着碎步退了两步,在泥土上刨出浅坑、转过一个细圈。程挽天知道接下来它会忽地加速,蹄声由沉缓转为急促、由散点转为密鼓,蹄铁将崖边最后一块岩石踩得火星四溅,在那石头上猛力一蹬。
他们会腾空。
失重感会升上来,漫过小腹、脏腑,最后淹到喉咙口;天地会忽然静滞安详,刀兵声、呐喊声、弩机上弦的机括声……全被甩在崖那一边。像有人把一整卷嘈杂的布匹猛然扯断,耳边会只剩下风声;大风将从谷底倒灌上来,身后的人会与她一同呼吸、直至他们触底。
想到杨折峥,程挽天闭上眼又睁开,这才发现他从方才起就冷静异常,完全不像一个方才独自冲营的人在坠落悬崖之前该有的挫败。
程挽天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白雾浓郁的看不见雾底一切东西。也许是一潭深水、也许是一片密林,也许是嶙峋的乱石堆;每一种可能性她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杨折峥完全没有说话,从头到尾没有问“你怕不怕”、或说“抱紧我”,更没有喊任何一句壮胆的豪言壮语。他只是沉默地攥着缰绳,把自己和她在注定到来的坠落中捆成一体,也许她做好心理准备了他就会出发。
马的四蹄在空中伸展,鬃毛全部扬起,比方才被风扯成一面旗时扬得更高、更恣意,像一道从天上泼下来的墨;
雾扑面而来,仿佛他们要坠进这白雾里,任它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吞没,也将崖顶追兵的呐喊隔绝在外。
“程挽天,”杨折峥笑了一下,神情居然有几分愉悦,“从前一同在太学宫读书时,你问过我是怎样的人。”
“嗯,”程挽天大笑起来,“那时候,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和现在一样,”杨折峥纵马冲向未知,“十年来,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