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老人与海与杰森 出于愉 ...

  •   出于愉快的作业完成,我和杰森决定找个小餐馆搓一顿庆祝一下。我对老城区不太熟悉,上一次还是几年前我的老油条邻居带我来附近吃了一顿。杰森自然地问了下口味,领着我去了一家大教堂广场边上的美式中餐厅。我一开始以为是类似于熊猫快餐的自选打菜,进去才发现是点单型的。

      这家店从装修上来看显然有些年代了,店里贴着一些我相当眼熟的上世纪歌星海报,光鲜亮丽的男女们在时光下不减美貌,只是印刷的纸张已然泛黄。头顶装着有些唬人的陈旧的风扇,桌前坐着一个正在写作业的亚裔小孩。

      …老实说,这是这个非常刻板印象的中式餐厅。你有看过Tiktok上的美国人推荐亚裔餐厅的视频吗?古早的装修,吱呀声响的板凳,复杂有几十页的塑料菜单,努力写题看店的孩子,再差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店主就齐活了。

      话又说回来,这家店的老板倒是非常友善。

      她看起来上了些年纪,带着一对有些大的金耳环,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但仍然有些年头的围裙,很热切地走出来和杰森打招呼。

      “真难得,”老板唠唠叨叨,“我还在想这段日子你小子去哪了,终于舍得来我这小地方吃饭了?”

      那写作业的孩子也探头:“杰森哥哥晚上好。”

      “晚上好,”杰森说,“这不是忙吗,有点想你家的炒饭了。”

      老板露出相当受用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得意自家的手艺,又饶有兴致地看向我:“这位是...”

      她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姨母笑,很像我老家一些上了年纪的长辈。

      “您误会了,”我说道,咳嗽了一下,“我是杰森的同学。”

      老板唔了一下,用那种我懂得的表情揶揄地看我俩。杰森叹气,问我想吃点什么。

      “刚刚不是说炒饭不错嘛,”我说,“还有什么别的您推荐的吗?”

      “小姑娘吃辣吗,”她说,热情地把菜单翻到后面,“我们家的辣子鸡不错,很下饭的。要不再来个番茄炒蛋?你喜欢甜口的还是辣口的?”

      “甜口的好了,”我高兴道,“麻烦您了。”

      她乐呵呵地给我们倒了水就往厨房走的,我心说专业的果然不需要记单子,全记住了。

      “你和这家店很熟嘛。”

      “以前给老板帮了点小忙,”杰森很放松地靠坐在窗边,眯着眼睛看外面。这家店有些偏远,来往都没什么行人。

      “你有看过神探夏洛克吗?”我说,“你这说的很像夏洛克和花生第一次蹲点时,夏洛克说帮店主洗清了连环谋杀案的嫌疑。”

      他忍不住笑,喝了口水,又被热水烫得缩了一下:“是么,那我向你保证老板没有做过入室抢劫。”

      我俩没憋住,笑得边上写作业的小子都瞥过来看了好几眼。

      老板确实是个优秀的厨子,我那备受美式中餐欺凌的味蕾在这一会儿感动地热泪盈眶。杰森用非常慈爱的眼神看我库库用番茄炒蛋的汤汁拌饭,一边让我多吃点。

      “番茄和鸡蛋,”他吐槽,“到底是怎么被放到一起的...”

      “换个角度,”我说,“人家英式早餐不就这样干?不过番茄和鸡蛋各炒各的。”

      杰森僵硬了一秒:“英式...那还真是。”

      他后来还点了一份左宗棠鸡,悠哉游哉地就炒饭吃这裹着酸甜口酱汁的四不像。我敬畏地看着他,心说老板也是个实诚人,同时炒番茄炒蛋和左宗棠鸡也是一种本事...就像一个意大利厨子做菠萝披萨,何等高尚的职业素养!

      “别嘀咕了,”杰森挑眉,“我一个妹妹也是华裔,每次看我们吃美式中餐也是这个表情。”

      “是吗,”我阴森森道,“你真幸运这家餐厅不提供餐刀...”

      他又笑,一边夹了一块辣子鸡,被里面的辣椒籽呛得正着。

      等快吃完的时候,杰森被一条紧急消息叫走了。他皱着眉头和我说没办法送我回去了,我耸耸肩说没关系,前面就是地铁站。

      那条信息估计说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隐约感觉他身上的气场都不太一样了。

      “工作上的事,”杰森有些含糊,我表示同情。

      他带了点歉意,捞起外套,叫了辆出租车就走了。我把剩下的饭吃干净,准备结账时,老板和我说已经付过了。

      “叫我黄姨吧,”她用带点口音的普通话说,“唉,你和小杰真不是情侣吗?这还是他第一次带女性来这里吃饭。”

      我尴尬地挠挠头:“真是同学啦。”

      黄姨用那种我不相信但是好吧的眼神看我。

      “那还真难得。”黄姨说,“小杰和你一块的时候看起来很放松...我一直希望这孩子能舒心点,别一天到晚冷着张脸做这么多难事...”

      “他和我说,他和您认识是因为帮了您什么忙?”我问。

      “是他工作相关的事情。”黄姨说,“帮了我很大的忙...你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我摇摇头,黄姨惊讶地看着我。她让我想起很多曾经的长辈,大大咧咧又带着些让人难以招架的气场。

      “只是同学啦,”我说,“谢谢您的招待,非常好吃。”

      黄姨很热情地目送我出去,和我说常来,还有很多拿手的菜式没做给我吃呢。我笑着和这位和蔼的阿姨道了谢,还顺手给她的孩子塞了一把糖。

      我刚走两步,这位有些上了年岁的女人突然喊住了我。刚刚店里灯光发暗,这会儿夕阳的光打下来,我看见她漂亮的丹凤眼边上爬着细细的皱纹,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说:“小言,如果可以的话,开导开导杰森,帮帮他好吗?”

      如此诚恳。

      外面天色略暗,我走在路上,心里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平心而论,这一个多月来,我和杰森也不算什么特别熟悉的关系。这会儿被这位可敬的长辈拜托了一件大事,到让我有些踌躇和困惑。

      我之前细细读过他论文里负责的部分,详述古希腊三大悲剧的联系。

      ‘命运的反抗,冲突与困境,’他写道,‘三位作家对于命运的悲剧的理解如镜子印照自身。比如,埃斯库罗斯描写的普罗米修斯与他自身的反僭主斗争有关,欧里庇得斯又借由作品宣扬反抗当时社会的压迫与不平等的伦理批判。’

      我很喜欢这段,又问他,那倘若作者有着明确的信念写出具备力量感的文字,读者需要有经历的充实去共感故事吗?如若大脑空空,坐不窥堂,可以感受这些故事的悲与喜吗?

      “总会有的,”杰森说,“人们不需要亲手体验俄狄浦斯王的悲剧去共情他。”

      “但如果我是他,”他冷冷地说道,“刺瞎双眼之前,我也会去寻找不公的源头。”

      真是个老人与海般的硬汉,我心想,只是在黄姨那句话的影响下,我又觉得或许这硬汉内心的某个角落也装着某些柔软的地方。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把视线投向了路边一家711边上关着门的按摩店。

      命运的信息一闪而过——我有时候觉得这或许就是我该面对的指引。和曾经的大部分指示相似,我看见昏暗的角落里,人们被束缚住,那宽大的空间里并非是舒适的热水,精油和按摩,而是火药味的,阴暗又潮湿的牢笼。那些细节钻进我的脑海,如同钉子般在里面扎根。这是一段较为连贯的画面——我不再是林言,‘我’看了眼手上的战术表带,和身边的男人说,还有半小时准备转移。

      那手表上的时间,正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

      透过身前囚牢的栏杆,我看见那些人们的眼神,摇摇欲坠的,混杂着渴望解脱的无神的表情。

      有如身处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我下意识打开手机的通讯画面,给红罗宾发了条信息,特地提醒要赶快。这条孤零零的消息上,还是他提出的要谈一谈的事。我急切地希望他能快速回复,绝望地连续发了几个感叹号,但对面没有任何动静,显然是不在。

      我咬了咬牙,预打了几行字短信给GCPD。

      在过去的那些事件里,我几乎完全不会参加这些事情——我有时候自嘲自己是个相当利己主义的人。理智一点去想,一个平民,手无寸铁,到底如何该与这座城市的黑暗战斗?我看过一些网上流传的超级英雄的短短几秒的录像,看见他们流畅的身形穿梭在飞舞的建筑碎片与四散的激光能量之间,一把能狠狠穿透躯壳的枪械能被轻易扭曲。

      只要仰望就好了,我时常想,看着他们吧,倘若也能让我的勇气更进一点就好了。至少在被窝里,在家里,在安全的地方,在那些地方我不需要面对弹指就可以让我永远沉眠的危险,每一次呼吸都是理所当然的活着的证明。

      但这次或许来不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老人与海与杰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