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兔云

47、贝丝 能够拥有生

　　等秦锡把晚餐端上桌，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快要滑到八点的位置。

　　洛伊垂眸盯着面前那盘卖相意外的饭菜，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留下来一起吃之类的客套话，她本就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但她也没说让秦锡下班了。

　　秦锡神色平静：“还有什么吩咐吗？”

　　洛伊正夹起一筷子尝着，那味道对她而言显然是陌生的，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像是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从未体验过的口感里。

　　她含糊地回了句，“先待着吧。”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意思没交代完整。

　　旁边的小伊赶紧跳出来替主人圆场：“主人不喜欢在用餐的时候聊天，你再等等吧。”

　　秦锡站在原地，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不耐烦，他今晚的时间已经被耗得够多了，显然不想就这么干站着等人。

　　“你很执着要他来吗？”

　　话音落下，洛伊握着餐具的手倏地一顿，脸上那惯常的浅笑消失了。

　　“规矩呢？怎么刚说就忘了？”

　　小伊一看主人脸色变了，顿时慌了，急忙冲秦锡压低声音警告。

　　可这句话对秦锡来说跟没听见一样。

　　其实洛伊这个人向来是有规矩的，从那些小东西的反应里就能知道。

　　它们平时非常闹腾，在古堡里上蹿下跳、嘻嘻哈哈，偶尔还溜出去到处乱逛，比普通小孩都要调皮。

　　但它们心里都清楚，不能坏了规矩，也从来不敢真的去惹洛小姐。

　　只要是洛伊吩咐下来的事情，哪怕再琐碎也会一丝不苟地完成。而那些立下的规矩，它们更是一个字都不敢越。

　　比如洛伊用餐时绝不准凑上去搭话逗趣，比如平时但凡不是洛伊亲自交代的重要事务，它们既不能擅自行动，也绝对不敢多问。

　　洛伊待它们确实温和宽厚，从不苛责，但正因为这份温柔，它们反而更不敢生出僭越之心，个个都乖乖的，很听话。

　　秦锡却像完全没把这些放在眼里，面色纹丝不动，说：“我需要一个等待的理由。”

　　话出口的瞬间，他敏锐地注意到洛伊那只顿在半空的手，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洛伊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诡异的神情，目光直勾勾地钉在秦锡身上。

　　“去陪贝丝。”

　　“好的，您慢慢享用。”

　　秦锡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无视了她那张不善的脸，跟着旁边的小精灵转身离开。

　　最后是在三楼尽头的那扇窗台边找到了贝丝。

　　那处窗台向外凸出不少，算得上半个阳台，站在这里能将古堡外的景致一览无余。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天际，仿佛永远等不到放晴的那一天。

　　秦锡站在窗边，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

　　他一直在想，洛伊究竟为什么要造出这样一个早已被时代淘汰的世界？外面是日新月异的新社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这里却像一块被硬生生割裂出来的旧梦。

　　昏暗的烛火、永远阴沉的天色，一切都笼罩在暗黑的调子里。

　　这样一个与现代现实格格不入的虚拟产物，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说着：我本不该存在于此。

　　窗台上，贝丝小小的身子蜷在那里，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风一吹仿佛就能把她整个卷下去。
　　不过好在今晚一点风也没有。

　　秦锡走到窗边，没有靠近她，只是挨着另一侧窗框站着，目光投向外面那片永远灰暗的天幕。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在三楼居然能收到信号，秦锡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掏出手机接了起来。

　　“你还没下班吗？？”

　　电话那头，商捷珩的声音又快又急。

　　“你先别来。”

　　秦锡压低声音，三言两语跟商捷珩解释了一遍。

　　他们都不清楚洛伊到底为什么对商捷珩这么执着，她今天明明只吩咐了做一顿晚餐就算今天的工作，现在却又偏偏不放秦锡走。

　　洛伊心里好像很清楚，自己把秦锡多扣留一会儿，商捷珩迟早会察觉不对劲找过来。

　　“那也不能真的不去，我就在外面等你。哦对了，我有很重要的消息得告诉你。”

　　秦锡皱了皱眉：“不行……”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阵刺啦的电流声，信号断了。

　　秦锡无奈地放下手机，可一抬头，窗台上的贝丝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两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那双眼睛长得说不出的怪异，眼球里并非正常的瞳色，而是大片暗色的斑块，像是谁往清澈的水里滴了几滴浓墨，黑色的颜料在眼球内部缓缓晕染开来，没有固定的形状，却占据了大半的眼白位置。

　　秦锡没有被吓到，但身体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跟贝丝拉开了距离。

　　他心里隐约有了判断，贝丝恐怕真的是洛伊最成功的一项实验。

　　她和那些普普通通的木偶完全不同，她是真正拥有了生命和自主意识的个体，连皮肤都是真实的，绝不是几块木头拼凑出来的假象。

　　明明贝丝和洛伊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洛伊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热情，而贝丝身上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悲悯，像是一直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无人倾听的哀伤。

　　就在这时，贝丝忽然从窗台上轻盈地飘了下来，围着秦锡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他眼前，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看着他。

　　“你不痛吗？”贝丝问。

　　秦锡说：“痛苦不是拿来比较的。”

　　贝丝低下头，双手缓缓覆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轻轻捂着，“它明明是我的，为什么会不受我控制，这么疼痛。”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淌下来，坠在地板上。

　　“我做了很多事情，但却是一步错步步错的，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去反抗那些，就不会造就现在的局面，我是不是……就能跟你一样……”

　　她顿了顿，“做个正常的人。”

　　秦锡听着这番话，心里并没有泛起什么波澜。

　　他只是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贝丝此刻的情绪状态，语调、神情、肢体语言，逐一纳入脑中分析。

　　说到底，这也是洛伊吩咐自己过来陪她的，算在工作范围内。

　　他估摸着贝丝大概是还没从那个实验的后遗症里缓过来，刚获得生命不久，自我意识尚不稳定，才会有这种想要彻底脱离木偶本质、去做一个正常人的执念。

　　仅此而已。

　　他的心没有被触动，只是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安静地审视着这一切。

　　“能够拥有生命就应该知足了。”

　　.
　　电话被挂断之后，商捷珩并没有在原地耽搁，他已经一路赶到了小镇上。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办。
　　秦锡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太对劲，而自己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就这么贸然闯进古堡去。

　　在秦锡接通电话之前，商捷珩就已经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那个叫蔓小薇的女生，就是在郊西路口附近消失的，而且在她之前，就已经有不少女性在这个地方走失了。

　　——

　　此时此刻，另一头的郊西路口深处，几名警察正踩着齐踝深的荒草往里推进。

　　“喂，这边！仔细看看草丛里有没有脚印或者遗留物！”领头的警官举着手电筒，光束在浓密的杂草丛里来回扫射，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王队，这一片都翻过了，啥也没有。”一名年轻辅警拨开面前的荆棘，喘着气回头喊道，“什么都没见着。”

　　“再往里走五十米，扩大搜索半径。”王队皱着眉，蹲下身用手拨开一丛枯黄的野草，目光一寸寸地检视着地面，“蔓小薇失踪那天穿的是浅色外套，其他人也是不约而同在这里走丢的，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那会不会是被人给拖走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少说废话，先搜完再说。”王队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通知后方，把搜索范围再往外扩五百米，重点排查那几条岔路。另外联系技术组，把最近一周的卫星图和无人机航拍全部再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地表变化。”

　　“收到！”

　　几名警员分散开来，手电筒的光柱在荒野上交错晃动，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可这片地方除了疯长的杂草和偶尔窜过的野兔，什么都没有，泥土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草叶上也找不到任何拖拽的断裂口。

　　“王队，这地方太干净了吧。”一名老警员皱着眉头走回来，“这么多人凭空消失，怎么可能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王队沉默了片刻，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请求调取路口往西三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监控，包括沿途村庄的民用摄像头，时间范围扩大到失踪前四十八小时。另外，通知法医那边做好准备，万一后续找到遗骸能第一时间介入。”

　　“明白，正在协调。”

　　王队挂了对讲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望不到头的荒野，眉头拧得更紧了，几个活生生的人在这种地方消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要么是有人蓄意清理了现场，要么……

　　就是她们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来过。

　　可明明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偏偏又什么都搜不出来。

　　“继续搜。”他咬了咬牙，“哪怕翻遍每一寸土，也得给家属一个交代。”

　　——

　　商捷珩站在小镇上，仰头望着天空中那片压得极低的阴云。

　　这里明明就没有信号，怎么偏偏古堡那边刚才突然就有了信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死心地再次按下了秦锡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