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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悬崖边上的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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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葭豫和几位同事一起来到孟宏辉的新家,大伙儿一边往里走一边啧啧赞叹,这个新开发的小区只有联排和叠墅两种房型,孟主任的新房是叠墅,房子四百多平使用面积和平层大露台还不是重点,地段是重点,这里离城区几个CBD都不远,出入十分方便。
孟宏辉和斯定爽站在门口迎客,夫唱妇随,十分恩爱。
葭豫今天穿件白色的裙子,脸上化点淡妆,陈知行见到她走进来笑着说:“师妹今天很漂亮呀。”
笑嘻嘻地道声谢,她举目望望,斯砚成还没来。
孟主任给安排的五星级酒店下午茶,小伙伴们也没客气,一路吃吃喝喝,打游戏聊天玩桌游,待到傍晚凉爽一些的时候,预备在露台上烤肉。
五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斯定爽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她笑着道:“大哥。”
斯砚成到了。
下一秒她忽然回头大喊:“老孟,快点出来!”
葭豫从沙发上抬起头一望,便瞬间愣住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有人。
不止是葭豫,沙发边上的同事们互相交换着激动的目光,早听说斯律有女朋友,但一直未得睹见真容,这会儿看出去,他身畔立着一位高挑佳人,穿丝质米色衬衫套裙,钻石耳钉在黑发中闪烁。
斯定爽和孟宏辉齐笑着说:“詹律,欢迎欢迎。”
女子将怀里抱着的一束花递给斯定爽,落落大方地说:“叫我慧荣就行。”
斯砚成今天穿黑色的短袖T恤配卡其色休闲西裤,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斯定爽看到翻个白眼:“简单粗暴的男人又来了。”
斯砚成拍拍她的肩膀,带着女朋友走进来。
詹慧荣律师进来笑吟吟地和律所的同事们打招呼,打完一圈招呼后,斯砚成带着她到窗台边的茶厅和孟宏辉喝茶去了。
整个下午,同事们喝酒烤肉,谈天说笑,葭豫混在实习生和初年级律师里面,麻木地嚼着盘里的食物,喝下不少低度气泡水。
她低垂着目光,只和旁边同事闲聊几句,宏诚的律所文化十分宽松,合伙人不来烦低年级律师,一整个夜晚,斯砚成没有单独和她说过一句话,当然,他也没有和其他的实习生说话,两个合伙人一直在露台边桌子的角落里喝酒聊天,两位大律的女朋友一直姿态亲密地陪在他们的身旁。
夜里九点多,酒足饭饱,大伙儿起身告辞。
同事约着去搭地铁,葭豫迷迷茫茫地跟着走,经过路口时她沿着斑马线直往前走,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汽车的喇叭声随之愤怒地响起,有人在她耳边说:“红灯呢。”
葭豫回过神来,是所里的行政小姐姐将她拉住了,她赶紧说声抱歉,愣了两秒,又说谢谢。
同事看她脸色有点不对劲,不放心地说:“你没事吧?”
葭豫赶紧醒醒神,强打精神笑一下:“没事,有点迷糊了。”
在地铁口和同事分开,她独自走到轨道旁看线路图,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才认得那些字,又想半天,才想明白自己要怎么回家。
地铁在黑漆漆的甬道里呼啸而过,拥挤的车厢里,葭豫站在车窗旁,在玻璃窗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黑色披肩发,清汤寡水的脸,失魂落魄的神情,天真稚嫩得如一只毛茸茸的雏鸟。
那一对光彩照人的情侣身影浮现在她身旁的车窗倒影里,男的冷峻潇洒,女的聪明美丽,两个人站在那儿,好像顶级律师事务所的广告招牌。
车厢里的人潮起起落落,站了许久,感觉酒精在身体里的劲儿慢慢过去,发烫的脸颊开始冷却,脑子终于渐渐清楚了起来。
如冬天的冷风吹干玻璃上朦胧的水雾,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周遭的世界——一个面无表情的上班族男人拎着公文包站在角落;对面一个脸色蜡黄身形瘦弱的老年妇女提着买菜的布袋子挤在座位缝隙里;她身边坐着一个大肚子的中年大叔在座位上外放短视频,人潮如深海里的鱼群,在幽深的海底无声无息地游动,没有一条鱼在乎另一条鱼。
原来这样的感觉就是羡慕,还带着一点点的恨,大约是嫉妒,没想到看起来谪仙一般清冷高贵的斯砚成,也是不过是个庸俗的男人,喜欢这种精致到头发丝的女人,可转瞬一想,谁会不喜欢那样的女人呢,那么优雅漂亮,还带着一种专业的气质,他们俩看起来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葭豫坐在一长串面目模糊的鱼群之中,终于将自己犯下的错看了个清清楚楚。
苍白发冷的脸颊涌上灼热的薄红,她为自己的轻佻浮薄感到羞愧不已。
那个人还真是怀瑾握瑜,他不说话,只是不露声色地将她的谵妄痴想狠狠地敲碎了。
八月最后一个星期,斯砚成早上按时来所里上班。
实习生今明两天陆续结束实习返校,他这一组的小朋友昨天已经交接完工作,签字盖章就可以走了,以前这样的事情他忙碌时,钟楚益会代签,本来他今日还有客户会议,但他还是改了日期来办公室。
一个早上一直在工作,十点多,有人敲门,然后门缝被推开一点点,葭豫怯生生的小脸孔在门后出现,仿佛怕打扰他工作似的,很轻地喊:“斯律。”
葭豫今早上也是按时来的,把电脑里的文件清理好,拿着实习报告找王律师签了字,然后看着合伙人签字的那一栏空白,她坐在工位上望着不远处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灯的亮光。
她起身去厕所。
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握成拳,深深地吸气,然后使劲地鼓起勇气,大步走回办公区拿起自己的实习报告,又大步地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前,举手敲门的一瞬,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已经用出去大半。
斯砚成手在键盘上没停,应道:“进来。”
葭豫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双手将实习报告递过去,感觉自己的嗓音在颤抖:“我今天结束实习了,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和帮助。”
斯砚成将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抬头望她一眼,发现小朋友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律和你聊过你的实习了吗?”他拧开钢笔,温和地问。
“啊,”以为合伙人要和她聊实习经历,她脸上露出一丝惊惧和害怕。“啊,不了,打扰您工作。”
斯砚成不说话,望着她。
葭豫又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抬头看他一眼:“啊,有聊过了,谢谢斯律。”
事实上他对她具体的工作实质接触并不多,宏诚律所有标准的质控流程,说起来这个流程还是斯砚成订立的,实习生和初年级律师的文件,会经过中年级律师多次修改,她和陈知行写的报告都是带教律师在批复,最后到合伙人手里的,只是一份庞大文书中的一个小部分。
他的办公室温度适宜,大方的灰白两色,除了办公设备和一个放宗卷的大柜子,其余私人化的东西很少,此刻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人,每多看一眼,她就觉得自己的羞耻惭愧多一分,她以为他待她总是特别一点,还妄想自己有机会能亲近他。
斯砚成接过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递还给她。
葭豫低着头说:“谢谢您。”
她没敢再多说话,推开门出去了。
下午七点半,孟宏辉来敲他办公室的门:“下班。”
斯砚成在里面应一声。
孟宏辉站在门口等他,斯砚成收拾好文件,拾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走出来,小朋友都回学校去了,所里冷清不少,走下楼梯时老孟问:“来家里吃饭吗?今天阿爽在家做饭。”
“不了。”斯砚成摇摇头,“不过你回家,顺路带一下我。”
两人同一个小区,斯砚成住的是一期的跃层公寓,孟宏辉买的是二期。
“今天没开车?”
斯砚成点头:“嗯,打车来的。”
孟宏辉将公文包换个手,推开一楼的门,问询地望他一眼。
斯砚成说:“睡不太好。”
他失眠是老毛病了。
孟宏辉将停在楼下的车开出来,等到斯砚成坐上副驾驶,他说:“你休息两天。”
斯砚成系上安全带,闭眼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鼻梁:“温州那个项目下周要上评审会了。”
孟宏辉打转方向:“那等上完会你休息两天。”
“嗯。”斯砚成懒懒地应一句。
车子开出春晖路,路口的红绿灯处,孟宏辉将车停下来。
“老孟。”斯砚成忽然喊他。
孟宏辉正趁着这间隙看一眼手机,闻言转头,没好气地说:“别和我提辞职退休的话,我不答应。”
他无奈地笑笑,不说话了。
路口的绿灯亮了,孟宏辉启动车子,有点不放心地又看斯砚成一眼,有一阵儿没听到他提不想干了这话头了,但他也知道他的心境,这个人愿意拘束在这个狭小破旧的居民楼间,没日没夜地埋首在卷宗里工作,纯粹是为了支持他的创业理想。
当时斯砚成在美国读完LLM,正在澳洲度假,他给他打电话,说他想从上海辞职回来创业,一半为事业,一半为他妹妹斯定爽,两个人隔着印度洋聊了两个多小时,孟宏辉最后恳切地说:“你得回来帮帮我。”
斯砚成第二天就拎着包上了飞机。
人回来了,却没什么打工的欲望,孟宏辉还记得当时他说:“我只当合伙人,我不干活啊。”
第一年律所刚刚起步,一开始的确没什么活儿,都是一些很小的民商事争议解决的案子,客户大部分是本地的一些中小企业,标的高的很少,但创始人有功成名就的野心,既然要创业,初期肯定是辛苦的,于是孟宏辉如老黄牛一般任劳任怨,日夜不停地往外冲锋陷阵,斯砚成在律所管理团队,负责给他做副手,也一大堆的事情,除了日常会见维护客户和提供各种公司法证券法的法律分析意见之外,有时他同时经手的案件太多,证据细节看不过来,斯砚成便陪着他熬夜一点一点地捋辩护思路,从执业以来他就没做过诉讼业务,甚至重新学了一遍。
宏诚成立两年多来,孟宏辉每天不是在开庭,就是在去开庭的路上,最夸张的时候手里经办的案件有二十多个,一个月开七八个庭,加上古主任带来的案源,几个人合伙人齐心协力地把一个商业争议解决精品所的口碑在本城做了起来。
之后接触过的公司中有几家有投融资意向,于是律所开始发展投融资法律业务,那时所里只有斯砚成一个非诉律师,也招不到太好的实习生,他一个人几乎干了一整个团队的活儿,工作累到腰肌劳损,硬生生地把所里的非诉团队一手组建起来,孟宏辉知道,合伙人的分红年年涨,但在他眼里那点钱不算什么,他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答应了帮他,就会做到最好。
也想过让他歇歇,但孟宏辉总是不放心,一来是律所目前根基未稳,还处在开疆辟土的阶段;二来他担心斯砚成总是一个人在世界的尽头飘荡,不知道哪一天,他就会在某一个清晨跳进南太平洋的海里,一直往海水最深蓝处游去,再也不回头。
孟宏辉又开会儿车,在一旁和他说:“别再自己一个人去健身房了,容易心理出问题,要不你周末跟我去打打球,或者和民朴去郊外钓钓鱼?我们这工作,老这样伏案工作,对健康损伤特别大。”
斯砚成神形惫懒地靠在椅背上:“上周和民朴去了桐庐,那晚睡得还行。”
孟宏辉说:“那多去几次。”
斯砚成敲敲他车窗,“你是不是得换车了,出去见客户,开辆体面一点的。”
受不了他操这没完没了的心了,孟宏辉换个话题:“詹律回去了?”
斯砚成心不在焉地应:“嗯。”
眼看他没有精神闲谈,孟宏辉也不说话了,一路开车将他送到楼下,斯砚成推开车门,道了声谢:“走了。”
孟宏辉从驾驶座里侧过头来,叮嘱道:“晚上回去吃点东西,别光喝酒。”
走进小区的楼道,八点多,夏天的夜落尽了。
斯砚成步出电梯打开门,走进客厅将外套搁下,靠在沙发上仰头闭着眼,抬手扯松领带,慢慢地缓过一口气来,他这一个多礼拜的睡眠都很糟糕,今天靠阿司匹林撑过一天的工作,这会儿一点食欲都没有。
靠在沙发上缓会儿头疼,他睁开眼,动手解开领带,眸光看到茶几上搁着一个白色的小袋子。
谷叔在家里院子的桌上看到的,看像是药,怕是什么要紧东西,还差人特地给他送了过来。
打开袋子,拿出一盒润喉糖,小朋友心细,他上次在家里客厅吃了一颗,她就记住了这个牌子。
过往的人生经历里,不是没有遇见过对他有好感的女性,更直接更放肆的都有,但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不知所措,他是注定孤家寡人一世的人,拖着一个小姑娘下水,于心不忍。
甚至检省自己是不是有任何失却上级和兄长的言行,思来想去唯一不应该就是留她客厅工作,他却在一旁睡着了,他明明是一直很难入睡的人,那一晚却不知为何,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枯燥的文书,看了会儿,困乏倦意涌上来,就安安心心地睡着了。
今天在办公室里,小朋友受了极大打击的脸,让他心里觉得有点难受。
斯砚成倚在沙发里,慢慢地喝尽杯子里的半杯液体,散发着轻微的烟熏香味的酒体很顺滑,他盯着杯子底座的纹路看会儿,又伸手倒了一杯。
单纯得像小白兔一样的一个女孩子,每一次在律所里见到他,目光里那种纯然的仰慕和迷恋看得他胸口暖融融的。
一直以来的平静情绪忽然割裂开一道缝隙,有些微妙的难以言述的感情从那道裂缝里飘出来,像一些散乱的飞絮萦绕在四周,他坐着喝会儿酒,尽力维持着心里的冷静,等这一阵情绪过去。
夜深了,酒意略微放松了疲乏的身体,他搁下杯子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会儿,半醉半醒之间感觉到少女柔软如细雪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一下他的手背。
一直强撑的理智防线忽然就被疲倦击溃了,稍有一点不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就会想起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梦来,她温暖柔和的手心覆盖着他的手背,纤纤指腹贴在他的手指上,很暖很舒服,仿佛细腻的绸缎轻微地滑过。
斯砚成感觉自己冰凉的手有些发抖。
女孩的呼吸轻轻地擦拂过他的脸颊,下一秒,她软软的唇迅速轻柔地印在他的唇角。
那绵绵的触感像一只蝴蝶轻微的振翅,而后又很快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