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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习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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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一年级,学习民刑总则,考完法理学法制史,印了许多来不及看完的讲义和笔记,带着满满一脑袋还来不及消化的法学思维知识,葭豫迎来了暑假。
放假回到家第二天,午后她正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电脑呢,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葭豫!葭豫!”
年轻的男孩子的声音,大吼大叫的,这久违的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瞬间反应过来,冲向阳台窗户,果然,一年不见的斯定中回来了。
他去美国读书之后,隔三岔五给她发发消息,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互相发点无聊的日常图和表情包,但毕竟圈子完全不一样了,还隔着时差,有时葭豫看到他的消息,想起来要回他都是一两天了,但两个人似乎谁也不介意,随便扯个闲篇,又能聊几句。
她在窗户边高兴地大喊:“你怎么回来啦!”
斯定中在楼下跳:“surprise!”
葭豫哐当当地跑下楼。
斯定中推开他们家院子的门,跨上台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葭豫用脚踢他的腿:“放我下来!”
他穿件绿色的球衣,好像比高中时候壮实了一点,看来国外的牛肉汉堡挺养人。
“我们出去玩!”
太久没见他了,葭豫回去换身衣裳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
斯定中开车和她去庆春路,大热天两个人吹着空调吃火锅,从餐厅出来时,斯定中提议去club。
在熙熙攘攘的商场里跟着他往停车场的电梯走:“唉,我暑假才刚开始啊,要不要这么丰富多彩啊。”
斯定中豪气地说:“我都多久没回来了,咱们玩个够!”
从夜店的门下仰头看,一座巨大广厦在夜色中犹如一艘闪闪发光外空星舰,和斯定中的朋友们在门口汇合后,一群人走进一楼开放式派对舞池。
夜店里的音乐震耳欲聋,闪烁的彩灯转得人头晕目眩,年轻的男男女女在疯狂地甩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丝。
喝了杯酒,跟着他们蹦会儿,葭豫感觉浑身发热,脑袋晕乎乎,身体轻飘飘,看一下手机,居然十二点了,她赶紧扯过斯定中的手臂大声地喊:“我回去了。”
斯定中正随着音乐晃动手臂:“再玩会儿呀。”
她冲着他耳朵喊:“我明天要上班!”
他没听清:“什么?”
电子音乐的喧闹声让人声完全失真,斯定中拉着她的手臂,挤过人群往外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斯定中不解:“大好日子,上什么班?”
葭豫大声地说:“实习,我要去律所实习。”
之前在校时她给宏诚发了实习申请,今年暑假要正式在律所实习两个月。
她一边说话一边踮起脚看出口,这里面烟雾缭绕乌漆嘛黑的,都不知道往哪儿出去。
斯定中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葭豫说:“我打车回去就行。”
他陪着她站在夜店的门口等车,一辆辆光芒四射的跑车上络绎不绝地下来潮流男女,门口几个等客的艳丽女孩子大腿白白的,一边抽烟一边娇笑着嬉闹,穿着白色制服的保安在大声地驱赶路边的酒混子,这座城市多姿多彩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车来了,斯定中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车牌号,她冲他挥挥手:“你们好好玩呀。”
他站在路边,眼神一直望着她的身影,直到葭豫出声说话,才晃晃手里的手机:“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葭豫差点迟到。
闹钟响了两轮,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洗漱收拾出门打车,妆都没来得及化。
计程车驶到那幢土黄色灰扑扑的居民楼下,时隔半年多没见,楼下一切还是老样子。
看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分,幸好没迟到,葭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律所。
这一批暑期实习生有近十个人,开个二十分钟的简会后,合伙人就各自领人走了,葭豫还是进的非诉组,和她同组的还有个男孩,钟楚益来把他们两个人领走的。
实习的第一天,事情不太多,王律师让她收发几个快递,给她几份文档进行录入,没安排什么具体的活儿。
下午三点,斯砚成回律所来了。
葭豫坐在工位上,看到他穿白衬衣,暗蓝色西装挽在手臂上,直接进办公室,之后出来喝杯咖啡,钟楚益进他办公室工作一会儿,他一直没有再出来。
下午六点,今天不用加班,葭豫和实习生一起下班了。
从律所里离开时,她回头看一眼,斯砚成办公室门虚掩着,他仍然在里面工作。
看来他说的不假,他的确不接触所里的小朋友。
第二天正式来活了,她的上级律师给她和同组的陈知行派任务,调查一个目标公司的历史上的诉讼、仲裁和行政处罚情况,写一个调查结果报告,葭豫一个早上都在网上查资料。
快到中午时葭豫在茶水间遇到钟楚益,他说:“这是最近最重要的一个活儿,我师父在写投标书呢。”
葭豫在律所的文书上看到企业的logo。
本省一家知名的汽车整车和零部件的制造企业下属的一家子公司要进行分立和兼并重组,需要聘用一个专项法律顾问团队,古主任之前介绍孟宏辉认识了总公司的法总,这个人脉孟宏辉维持得还行,偶尔和这位法总一起打打羽毛球,就是在球馆里他提前得到这个消息,宏诚递交的投标文书首轮已经通过,进了第二轮,将和入围的四间律所争取这个专项顾问的机会。
所里的整个非诉团队最近都在忙这件事,斯砚成出了好几次差,钟楚益和王律师也很忙,协同在做投标文书和项目展示。
葭豫和陈知行写那份调查报告写到晚上九点,发给王律师后两个人下班了,十点多,收到修改意见。
葭豫已经回到家,躺在床上,问陈知行怎么办,他说:“咱们改吧。”
她又从床上爬起来。
后来几天她干脆不下班了,在DDL之前发报告,然后等修改意见,周四那天晚上,葭豫在Excel上面复制粘贴数据,一大叠的文件,她又开始陷入人工AI的心流,手指在键盘上不断地重复一个固定动作,等到做好一看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收拾好东西下楼在路边打车,打车软件里十几个人在排队,她掩着嘴打个大大的哈欠,站在律所楼前高大的玉兰花树下,抬头看看,打工人专属夏日的深夜,夜幕都比平时黑一点。
一辆车在她面前的路边缓缓停下来,定神看看,深灰色的轿车寻寻常常的,但好像有点眼熟。
下一刻,斯砚成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葭豫累得有点晕,他今天没来所里,她以为他早已经下班回家了:“斯律。”
男人穿着舒适的休闲长裤、白色T恤,头发还有点湿:“小豫儿,怎么这么晚才下班?”
他上楼拿份文件下来,葭豫坐进他的副驾驶座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她低头看到他的手,随意地搁在方向盘下的腿上,他身上的裤子是类似一种苔藓的深绿色,真好看。
冷白腕骨的手好看,苔藓绿的颜色也好看。
她悄悄地收回目光。
车子启动了,开出春晖路时,葭豫悄悄地打一个哈欠。
驾驶座上的人目光侧了侧,看到一张玲珑莹润的小脸困得睁不开眼:“以后做不完和王律师说一声就可以了,明天接着做。”
她模模糊糊地说:“不知不觉就到这个点了。”
车子路口前掉头,沿着一号线往之江路开,车内温度很舒适,坐着坐着,她有点想打瞌睡。
斯砚成眼角的余光中看着她,忽然说:“这个标不会成功。”
葭豫一怔,果然好奇地问:“为什么?”
“这结果老孟也知道。”他的语调平平淡淡的。
“那您还天天加班?”葭豫纳闷了。
他天天熬夜加班,好几次她从所里回去时,他还在楼上会议室里,一个团队这么竭尽全力,难道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投标?
斯砚成神色很平静:“在项目上都是这样,习惯了。”
葭豫想不明白:“那我们还要去?”
斯砚成目光专注地看着路面,耐心地回答她:“在这种级别的投标会露脸,有利于律所声誉和开拓客户,我们报价比别的几个所还低一个点,但只是表明一个谦虚态度,一般这种重大数额的大型资产重组,他们会倾向于更大的律所和团队。”
“唉,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大名气的企业的法律服务呢。”理解了,她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嗯,别灰心,争取以后给你们做更好的项目。”斯砚成一直不是爱说这些虚话的人,可这一刻面对一个初入职场的小朋友孩子气的沮丧,不知为何,竟有点舍不得。
她立刻释然了:“那这次还是要加油呀。”
车子在凤起路的红绿灯处停了,男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嗯,辛苦你们了,我们团队拿出来的东西,不能丢人。”
哇哦,怎么一下子热血起来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她侧脸悄悄地望身旁的人,车外街灯的光影变幻,只是一个转瞬,斯砚成神态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慵懒闲散,一张清隽英俊的脸孔神色平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只剩下葭豫的一颗心,好像变得热乎乎,滚烫烫的。
七月二十八日,律所在滨江的集力集团的总部大厦有一个开标会。
葭豫那天早上到得比平时早,她已经被预知了开标结果,而且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今天没什么紧急事务,心里挺平静的,在附近的店里买咖啡时,遇到了孟宏辉的实习生,听他们说,孟主任到得更早。
买完早餐回到律所楼下时,正碰到合伙人人出去,孟宏辉和斯砚成在前,身后跟着钟楚益、王显。
一行人西装革履,神色略微严肃,斯砚成神色倒是一贯的沉郁温雅,遇到实习生经过,略微颔首。
葭豫和两个实习生站定,客气地打招呼:“孟主任,斯律。”
大律气势太强,几个人都没敢多说话。
会议是早上十点开始,下午两点多,钟楚益回来了。
几个项目里的实习生和律师围上来,他撇撇嘴:“不出所料。”
大家纷纷哀叹一声。
“不过我师父超帅,真的,展示能力太稳了,我算是明白我在上海的师兄现在都还在说他当年的业务能力有多强,我觉得咱们的内容做得比另外几家都好,连客户法总都认可了。”
钟楚益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围观群众瞬间得到心理按摩,仿佛与有荣焉,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会场的具体情况。
葭豫好一会儿才插上话,问道:“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他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儿忘记了,我回来改一份文件,客户急要,我师父和孟主任、公司老总还有几个司法局的领导吃饭应酬去了。”
下午三点多斯砚成回到律所。
西装外套脱了,身上有浅浅的酒气,孟宏辉走出来拍拍手,留在所里的非诉组的律师闻声站起来,孟主任慷慨激昂地说:“今早的开标结束了,斯律师的展示非常成功,我们所提交的方案得到了充分的肯定,虽然这一个项目我们没能争取到,但我们已经迈出很大一步,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宏诚争取以后能拓展更多的优质客户!”
斯砚成站在一旁,眼见他望向自己,他嗓子有些沙哑,只说:“按照孟主任说的办,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项目组同事今天下午可以下班休息。”
钟楚益带头鼓掌。
一个民诉组的实习生凑过来瞎起哄:“老板加油,给我们发大奖金!”
孟宏辉哈哈笑,挥挥手,大伙儿各自散去了。
律所中央办公区里顿时有些热闹起来,几个组里的年轻律师们一边处理手上的工作,一边互相约下午和晚上的活动,过了会儿,同事们开始陆续下班了。
葭豫在工位上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四点多,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看一圈四周,她扶着桌面轻轻地推开办公椅,起身走上楼上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有人,门半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葭豫站在门口,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看到投影仪的屏幕亮着,斯砚成一个人坐在会议桌左首第一个位置,他在那里听过无数遍的汇报,项目团队天天加班熬夜开次会议,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文件。
此时他坐在那里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发呆,PPT投在屏幕上。
葭豫举手轻轻地敲敲门。
男人神色一动,转头看到她:“进来吧。”
把手里的一杯温热的柠檬水端到他面前,葭豫看一眼屏幕:“是今天的那个项目展示稿吗?”
“嗯。”他将鼠标移动到关闭。
“等会儿,”葭豫说:“我可以看看吗?”
斯砚成端起杯子,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葭豫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份PPT,会议室里的光影明明暗暗地轻微变幻,她专心地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直到停在最后一页,一个严谨而精美的可视化股权结构图。
“删了吧。”
葭豫乖巧点点头,低着头鼓捣两秒,幻灯片啪一声关闭了,投影仪灯光一闪,又啪地一声亮了。
屏幕上闪出一个大大的蜡笔小新,憨乎乎的一个圆脑袋,竖起大拇指:你今天超棒的!
斯砚成抬眸一看,轻轻地笑了。
“早些下班吧。”他手握着杯子,温和地说。
下楼梯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一眼,会议室里他头顶上的一盏灯,白色的炽光仿佛把他穿透了,只余下了一个飘飘渺渺的白色影子。
下午五点多,葭豫慢慢地走上半坡的车道。
车道旁高大的梧桐树下迎面走来了斯定中,手里牵着一只白色的圆滚滚小绒球。
她冲着狗狗奔上去,“汤圆!你都那么大啦!”
斯定中去美国读书后,斯太太嫌家里太寂寞,春节后养了只博美犬,上次见到它时还是个小狗宝宝。
斯定中将牵引绳递给她:“今天那么早就下班啦?”
葭豫赶紧解释:“临时提前下班的。”
他望她一眼:“怕什么,我又没要你请我吃饭。”
这段时间葭豫忙,斯定中喊了她几次出去玩都没空,前两个星期有一次约吃饭,葭豫临时被带教律师留下来加班,他等了又等,晚餐等到宵夜,气鼓鼓地抱怨半天,在葭豫忙不迭的道歉后消气了,但从那以后她也不敢随便应他的约了,斯定中这次回国来快一个月了,两个人也没正经见过多少次。
两个人往家里方向走,斯定中问她:“今晚你出去吗,我约了朋友喝酒。”
想到那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她谨慎地摇摇头:“唉,我明天还得干活呢。”
“你还那么小,上什么班。”斯定中不以为然。
“刚好有机会,我想学点东西。”葭豫感觉和他有点说不通。
“等大四了让你爸爸和我爸爸说一下,你进家里上班嘛,你姐姐不是做得挺好的。”
“到时再说。”靠关系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他一年就回来这一个多月,葭豫说:“要不这个周末看看有没有空,我们出去玩?”
斯定中说:“周末我开车送我妈和我姐去上海。”
小狗拖着葭豫往前跑,斯定中过来帮她拉,葭豫问他:“去上海干嘛?”
“我姐姐要去挑家具,我妈妈给她备嫁妆。”
“哦哦,看来很快要办酒席了呀。”
“到时我做伴郎,你来做伴娘。”
葭豫一脸懵:“什么呀,你决定的?”
他认真点点头:“我妈妈同意的。”
走到了斯家大宅前,把绳子交还给斯定中,她挥挥手往自己家里门前的那条小岔路走去,斯定中忽然喊道:“葭豫。”
她回头:“干嘛了?”
斯定中低着头踩了踩脚下的梧桐落叶,迟疑半晌:“我在美国时一直想着暑假回来同你多见见,谁知道回来一个月了都没见你几次。”
忽然有点内疚了,葭豫说:“等你从上海回来我们去吃饭。”
“嗯,”斯定中目光依旧望着她,眼底有挣扎的犹豫,他想了会儿:“你先回去吧,改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