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9、实习生的日子

　　上了几天的班之后，葭豫大致搞明白了手上这一个项目的情况，宏诚的代理方是一家本地的游戏公司，这家公司由于近几年连续开发了几款市场反应很不错的手游，被一家大公司看上了要收购，还要谈判签署一份对赌协议。
　　项目组的负责人是斯砚成，项目里还有钟楚益和魏宇涛，实习生原本有三个，有两个因为春运考研等原因，提前结束了实习。
　　律所统共有十来个实习生，葭豫才大一，无需考虑留用的问题，对他们没有任何竞争性，因此很快就融入了实习生中午一起吃饭八卦的小圈子。
　　虽然非诉的业务工作就是一条完整而精密的流水线，实习生这种就是一枚小小的底层螺丝钉，只负责没有技术含量的重复性劳动，但作为一个完全的新手，葭豫对于自己能接触一下律所的实务，已经感到很满意了。
　　干了一个多星期后，不知不觉就到大年二十七了。
　　早晨十一点多，葭豫正坐在电脑前做一份文件的文字校对，律所的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瘦削的人影走进来。
　　斯砚成出差回来了。
　　他手上拎着电脑包，身上仿佛还带着户外的寒气，穿一件黑色大衣，清朗面容，衣饰整洁，脸上有风尘之色。
　　钟楚益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他的电脑包：“师父，回来了，王律呢？”
　　斯砚成嗓子有点哑：“下面停车。”
　　两人并肩走进律所，几个实习生赶紧专心看电脑认真工作。
　　经过中央的办公区，葭豫的工位就在走道旁，他走到她的桌边，葭豫在座位上抬起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斯律。”
　　他倒不避嫌，温和地问：“小豫儿，还习惯吗？”
　　钟楚益夸奖她：“师妹可有耐心了。”
　　斯砚成说：“你有没有好好教她？”
　　钟楚益胸脯拍得砰砰响：“绝对，手把手的。”
　　斯砚成点点头，淡淡地道：“行，准备一下材料，十五分钟之后进来开年终项目会。”
　　他没再说话，转过身进了他的办公室。
　　男人神色冷静沉郁，大par气势如高山压顶，葭豫全程呆若木鸡，还没说上一句话，就看到那个黑色大衣的身影一闪而去，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后，她坐在椅子上，过了五分钟，她终于回过神来，她居然没有站起来！
　　大律和她说话时她居然站都没有站起来！
　　葭豫掩面，一头撞在键盘上。
　　午饭回来，钟楚益从楼上的会议室下来，吩咐前台帮忙接一下外卖，他们进去开了很久的会，项目会开完了，一直到了六点，律师和实习生陆续下班，斯砚成还在办公室里。
　　第二天是实习期最后一天班。
　　今天是大年二十八，孟宏辉一早来律所召集全部员工开会，散会后大伙儿把手上年前的工作收收尾，蒋玉龄安排人往大门和窗户上贴红色的窗花，打印好值班表，其余人放假过年。
　　斯砚成离开办公室时和下属律师说：“春节后再工作吧。”
　　钟楚益主动说：“师父，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斯砚成一本正经地回：“放假就好好休息，我在国外，你有事也别给我打电话。”
　　钟楚益笑了：“好的，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斯砚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新年快乐。”
　　等到顶头上司离开了，葭豫悄悄摸摸点开他在群里给项目组的律师和实习生发的红包，看到数额心里直接哇塞一声，古诗音凑过头来看，葭豫问她：“斯律过年都不在国内吗？”
　　古诗音道：“应该是和女朋友出国玩吧。”
　　葭豫感觉头皮有些绷紧。
　　古诗音声音倒是闲闲的：“他一直都有女朋友的，也是律师，听说很漂亮。”

　　除夕开始，阴冷的细雨笼罩了整个春节假期。
　　天太冷了，葭豫没怎么出门，节前在律所打了几天工，深刻体会到熟练掌握办公软件有多重要，于是整个假期她都在吃吃喝喝和猛烈操练办公软件中度过。
　　过年期间她有几次过去斯家，斯砚成院子的门像往常一样，关着，但不上锁。
　　大年初六下午，斯太太让李大昌过去拿些节礼，说是这两天准亲家上门拜年，家里收了许多的糖果点心，还有福建新采的橘子，上好的白酒也有几箱，他爸爸正在家看孩子睡觉，于是打发小豫儿过去。
　　在门厅穿上白色羽绒服，套好雪地靴，穿得胖乎乎暖和和的，葭豫才推开门。
　　这个春节斯家最重大的一件事，是孟宏辉上门提亲了。
　　孟宏辉家境普通，父母早年都是国营纺织厂的职工，下岗后他父亲找了个仓库叉车司机的工作，母亲便一直是家庭主妇，斯太太原本知道女儿谈这么个男朋友，话里话外一直不太满意，斯定爽不理会她，也不着急结婚，就踏踏实实等着男朋友拼事业，如今宏诚的声誉在本城渐渐发展起来，孟宏辉名校毕业，工作体面，也算是一名精英人士了。
　　据说年前她回家来说男朋友要上门，老爷子闭门和斯砚成聊过，大舅子给未来姑爷的人品作保，老爷子和斯太太同意了，预备在今年嫁女儿。
　　在花厅见过斯太太，吃两块点心，聊些家常话，葭豫告辞回家，回来经过斯砚成的院子，她望过去，脚下忽然一停，那个院子今日的门开了，半掩着。
　　慢慢地走过杜英树下，经过时还是没忍住，探头往里看一眼。
　　还没看清里面情形，就听到一把熟悉的清冷嗓音：“小豫儿，进来。”
　　她赶紧答应一声，走过去推开门。
　　院门前屋檐下的角落里，几株粉色的月季开败了，美人蕉还是深绿色的。
　　斯砚成正从客厅里走出来，看到葭豫走进来，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身体胖乎乎的，像一只可爱的小白鹅。
　　葭豫走进院子里的石板小路，连日的阴雨让院子显得有些潮湿，她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抬头望他一眼。
　　只是隔了一个春节假期没见过他，却感觉仿佛隔了许久许久似的。
　　如今一眼，只觉心旷神怡。
　　只是这一份旷怡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儿酸酸的滋味，不知道他是和谁一起度过的假期，葭豫觉得他精神挺好的，神色有些轻松的愉悦。
　　她微笑着问：“刚回来吗？”
　　“嗯。”斯砚成是一贯的温雅和蔼的气度，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拿的什么？”
　　“哦，”葭豫两只手都拎满东西，“孟主任送的礼物，斯伯母说太多了，带点回去。”
　　大包小袋沉甸甸的，少女纤细的肩头被压得有些弯下去了。
　　他不自觉地跨下台阶。
　　她说起孟宏辉的婚事，他也不多问，只看到她手里的一个盒子：“唉，有橘子，我拿一个。”
　　斯砚成走下台阶来，提走她手里的袋子，搁在屋檐下的窗户旁。“先放着吧，要坐会儿吗？”

　　葭豫打开盒子拿出两个橘子，新鲜饱满，亮澄澄的。
　　斯砚成伸手接过了。
　　她在小方桌的另外一边坐下来，桌面上有一个厚底清澈的玻璃杯，里面有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斯砚成一边剥橘子，一边问：“你会不会觉得冷？”
　　葭豫摇摇头：“还好。”
　　“我喜欢冷一点的天气在这坐会儿，有时春天下雨，冻点没关系，人倒清醒。”
　　他今天穿一件北欧式的米色提花套头毛衣，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衣领子，大约因为人瘦，那衣服显得有些宽松，脚上穿了一双卡其色的棉拖。
　　斯砚成站起身来，回屋子里取杯子，另外挑了一支酒。
　　“回来时朋友送的，你可以喝酒了吗？”
　　她看一眼，点点头。
　　他拧开手里的那支酒，线条利落的白色瓶身，握在他手中犹如一抹白雪。
　　斯砚成只给她倒一点点。
　　小小地尝一口，一股芳馥辛辣的味道滚进喉咙，她被呛得皱了皱鼻子。
　　瞧见她皱成一团的晶莹小脸，他轻轻地笑了，把手里剥开了一半的橘子递给她。
　　吃了两瓣橘子，又慢慢地重新喝一口，这一次，感觉口腔里有热带水果甜蜜芳香的味道出来。
　　临近傍晚，春雨又开始淅沥地飘起来，雨滴落在廊下美人蕉的叶子上，椭圆的叶子在雨里滴滴答答地摇晃。
　　葭豫捧着杯子问他：“你过年去了哪里？”
　　男人手里握着酒杯搁在腿上，双腿交叠往舒服地往前伸，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闲闲散散地答：“曼谷。”
　　印象中过年期间他基本不在斯家。
　　“去律所实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非诉我们这种小作坊的业务量一般，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老孟那里做一下诉讼，看看自己比较喜欢哪个方向。”
　　葭豫不免好奇地问：“你当初为什么做非诉？”
　　他轻描淡写的：“稀里糊涂就进来了。”
　　女孩一双湿润晶透的眼睛带着疑问直望着他。
　　斯砚成只好耐心地解释：“大四时碰巧申到了实习岗位，后来留用了，于是就留下来做了。”
　　“那后来怎么转回了内所？”
　　她还记得上一次他们开他的玩笑话。
　　斯砚成略微一愣，大学毕业后在外资所那一年的职业经历，对于一个年轻律师的重击锤打和成长倍速都是光速级别的，但现在想起来，似乎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他只举起杯子喝口酒，坦然地答：“被S&C开了。”
　　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按了按额角有点无奈地说：“是真的，刚好遇到经济危机，也加上融入不够吧，我英语一般般。”
　　“你不是去美国读书了吗？”
　　“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对面的人对着她举起杯子来，葭豫手里的杯子和他轻轻一碰，清脆的玻璃声响起。
　　感觉心里有颗水底的小石子正轻轻一撞。
　　水波轻柔地荡漾开来。
　　难得有机会，葭豫问他：“一般律所会喜欢招什么样的实习生？”
　　“红圈所有自己的目标院校，华政的话，绩点过得去的话问题不大，”斯砚成说，“至于我们所嘛，没得挑，谁来都行。”
　　葭豫笑了。
　　斯砚成望望这个邻居家的小妹妹，从小到大一直被称赞乖巧可爱，看来小姑娘也有自己的心思：“小古是古主任侄女，天天早上十点才来上班，这样家庭条件的孩子，没必要吃律师这份苦。”
　　“那你呢，你比较倾向于什么样的实习生？”
　　“我不太接触所里的小朋友，一般实习生只对接自己的主办律师。”
　　“那如果你接触了，实习生犯什么错你最不能接受？”
　　斯砚成看她一眼，神色和语调都平平淡淡的：“什么错我都不能接受。”
　　“哎呀，合伙人好吓人，”葭豫赶紧打住了，笑嘻嘻地挪腾着凳子往外溜走，“我要回去了。”
　　“好嘛，小朋友长大了，敢和大人开玩笑了。”斯砚成略微低一低头，浅浅地笑一下，那一笑——泛出了一种溪涧般的清冷：“临时抓你去上班，连孟宏辉都说我雇佣童工，我请你和楚益吃个饭吧，这个周末方便吗？”
　　葭豫神色微微一怔，有点遗憾地说：“我后天要回学校了。”
　　雨声渐渐地大了。
　　雨滴落在脚边的青石小径水洼里，打出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又消失了。
　　女孩撑着伞走在石板路上，眼前是一抹高挑瘦削的身影，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几个盒子，稳稳地在前面走着，一贯的不爱说话。
　　她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踩过湿漉漉的石头台阶。
　　目光里全是他脊背笔直的背影，葭豫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像院子里的石阶缝里生出的青苔，在雨季里悄悄然地润湿起来。
　　穿过西边院墙走过小门，走进李家的屋前小径，斯砚成弯下腰，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整齐地放在大门前，他撑着伞转过身要走，一回头望到葭豫站在他的身前，清澈干净的目光仰望着他，他半个身子浸在雨水的阴影里，手插在裤兜里，驻足停了两秒，才说：“那欠你一顿饭，下次假期，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