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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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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鸢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我。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逆着光,她的轮廓被镶上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好。”
她说完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把画架折叠起来,用绳子捆好,塞进那个巨大的行李箱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得刺耳。
蓝鸢尾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全程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坐到天彻底黑透,也没有开灯。
我在黑暗里抽了一整包烟,每一根都抽到过滤嘴才摁灭。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那天你其实在哭?
“我没有看出来。”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因为我没让你看出来。”蓝鸢尾说,“那时候我觉得让你看出来我就输了。”
输了。
我忽然很想笑,原来在那段感情里,她一直在打一场仗。
而我呢?我是什么?敌人?还是俘虏?
“你赢了。”我举起啤酒瓶,对她做了个碰杯的手势,“恭喜你。”
蓝鸢尾没有碰杯,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眶有一点发红。
我从没见过蓝鸢尾这样,她从来不哭,四年前她重度抑郁复发,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里三天不吃不喝,我去拽她,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干得像一片沙漠。
“季平笙,”她说,“对不起。”
轰的一声,漓江上的渔船汽笛响了。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开始疼,一种钝钝的酸胀感,从胸腔的正中央开始蔓延,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我以为四年的时间够我长出足够厚的壳,但是没有。
时隔多年,我的心第二次因为她而疼痛。
第一次是在四年前,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
而这一次,是她向我递来我等了很久的歉意。
“对不起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蓝鸢尾低下头,她手指上那枚素戒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
“所有。”她说,“所有的事情。”
餐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是我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出汗,啤酒瓶上的水珠沿着瓶身滑下来,浸湿了桌上的纸巾。
我盯着那滩水渍,觉得自己的思绪也像那些水分子一样,在失控地四处蔓延。
我想起很多事情。
大二那年,第一次见到蓝鸢尾,她蹲在画室门口,抱着一桶泼翻的颜料水在哭。
那时候她刚确诊重度抑郁,被油画系的老师委婉地劝休学,她哭的样子很奇怪,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
我路过看到了,递了一包纸巾。
就这一包纸巾,把我们俩的人生捆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她发了很久的呆,忽然问我:“季平笙,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说:“因为你想哭的时候忍着的样子,让我很难受。”
她看了我很久,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声地说了一句:“你对我好,我要报答你。”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日子。
我翘了无数节专业课,就为了陪她去心理诊室,我在凌晨三点接她的电话,听她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后说“没事”,我去药店买安眠药,店员以为我要自杀,差点报警。
我学会了做所有她会吃的东西,因为她抑郁发作的时候挑食挑到让人崩溃,今天能吃的东西明天可能就碰都不碰,我只能把所有可能的选项都摆在桌上让她挑。
我陪她在画室里通宵,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画,画完一张撕一张,撕到天亮的时候满地都是纸屑和颜料,我就在旁边弹吉他,弹《加州旅馆》,弹《安河桥》,弹所有我会的曲子,一首接一首,弹到指尖起泡。
有一回蓝鸢尾忽然停下笔,转身看着我。
画室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她的脸上沾着蓝色的颜料,看起来像某种奇异的图腾。
“季平笙,如果有一天我好了,你会不会觉得没意思了?”
“什么没意思?”
“就是……”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你习惯了照顾一个破碎的人,等我好了你就没有事情可做了。”
我把吉他放下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蓝鸢尾,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破碎,是因为你是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那是我记忆中蓝鸢尾最温柔的时刻。
后来她的病情慢慢好转,开始重新拿起画笔,作品入选了学校的展览,从市级到省级,她认识了很多新的人,去了很多新的地方,她的世界从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和画室,扩展到了我无法触及的广阔天地。
蓝鸢尾不再需要凌晨三点的电话,因为她的睡眠好了,她不再需要我陪她去心理诊室,因为她已经可以自己处理情绪,她不再需要我变着花样做饭,因为她经常在外面应酬到很晚。
我开始变成她生活里的一个多余的部分。
我闹过,吵过,说过三次分手。
每一次蓝鸢尾都沉默,第二天照常给我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吃饭”。
那比吵架更残忍,因为她把我所有的情绪都当作不存在。
第四次说分手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是故意的,故意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说,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故意不看她。
我想的是,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点不舍,我就收回那句话。
她没有。
“原来你那天真的在哭。”我说。
蓝鸢尾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杯壁上残留的酒液缓缓往下淌。
“哭得很惨,”她说,“月西说那天晚上找到我的时候,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哭到吐。”
月西。
又是月西。
“月西找到你的?”我问。
“嗯,她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十二点下班,看到我蹲在门口,她给了我纸巾,还给了我一颗糖。”蓝鸢尾说起这些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小,但足以让我看清,“大白兔奶糖,她说是她外婆以前哄她的办法。”
大白兔奶糖。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蓝鸢尾说想吃甜的,我翻遍了整个出租屋只找到一包过期的白砂糖,我说我给你冲糖水喝,她摇摇头说不用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后来呢?”我问。
我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只是想听她多说一点话。
“后来她成了我唯一的朋友。”蓝鸢尾说,“我那时候状态很差,辞了画廊的工作,搬了家,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只有月西,她什么也不问,只是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吃的,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饭,用那种最便宜的塑料饭盒装着,放在我门口。”
我听着,觉得自己在看一部跟我无关的电影,画面很美,情节很暖,只是主角不是我。
“有一次她又来送东西,我把门打开了。”蓝鸢尾说,“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我让她进来,她犹豫了一下,脱鞋的时候差点绊倒,那样子很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这么简单。
蓝鸢尾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她的酒量显然比以前好了很多,半杯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窗外的漓江上亮起了一串灯笼,红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
“季平笙,你知道我和月西在一起之后,我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不伤害她吗?”
我摇了摇头。
“两年。”她说,“前面两年,我用对你一模一样的方式对她,她跟我说话我不回,她碰我我躲开,她对我好我觉得理所当然,我甚至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说‘我只是把你当朋友’。”
她顿了一下,“但是月西和你不一样,她不会忍。”
“她会直接跟我说,‘蓝鸢尾,你刚才那句话伤到我了’。说完就开始掉眼泪,眼泪掉进饭碗里,继续吃饭,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一边哭一边吃饭的。”
蓝鸢尾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混杂着无奈、温柔、还有一点点自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了很多事情,想我为什么会对她说那句话,想我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然后,我想起了你。”
“我想起你说分手那天,我说你太累了,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季平笙,我知道我对你不好,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不知道怎么还,所以我把你推开了,因为我害怕欠你。”
餐厅里响起一首老歌的前奏,吉他声缓慢而忧伤,是我很熟悉的那首《安河桥》。
蓝鸢尾也听到了,她的睫毛颤了颤,转过来看着我。
“这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当初到底是真的想分手,还是在等我挽留你。”
“不重要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