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蝴蝶》水轻墨

1、蓝色蝴蝶 1

　　春日，海风咸咸。

　　我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一群海鸥掠过，我下意识举起相机。

　　镜头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正蹲在地上喂海鸥。

　　她侧脸对着我，头发比记忆里长了很多，被海风撩起来，像那年夏天她站在我们的家里阳台上晾衣服时的样子。

　　手指僵在快门上。

　　她的名字从某个尘封的角落冒出来，带着经年累月的锈迹。

　　——季平笙。

　　季平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转过身，视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了我，她也愣住了。

　　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三五米的距离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翻涌了好几层，最后定格成一个有点生疏的、小心翼翼的笑。

　　“蓝鸢尾？”季平笙走过来，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天哪，真的是你。”

　　她变了很多。

　　以前那种横冲直撞的张扬劲儿，被时间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太熟悉的温柔和，怎么说呢，分寸感。

　　以前的季平笙，见到我第一反应一定是扑上来挂在我脖子上。

　　现在她只是站在一步开外，笑着看我，像是在等一个什么许可。

　　“好久不见。”我放下相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没什么事，出来玩。”我说，“你呢？”

　　“跟朋友一起来旅游。”季平笙往身后指了指，我顺着看过去，不远处的栈道上站着两三个女生，正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

　　其中有一个长发的女生，抱着一个小孩。

　　“那是我……”季平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女朋友。”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长发女生的头发上，她别着一枚发卡，蓝色蝴蝶，翅膀上镶着碎碎的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认出来了，那是七年前，我送给季平笙的第一份礼物。

　　那时候季平笙刚找到工作，第一天上班的早晨，我把它别在她头发上，跟她说，蝴蝶是自由的，你也是。

　　长发女生走了过来，比季平笙高半个头，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季平笙微微仰着脸跟她说话。

　　那曾经是属于我的角度。

　　我听见自己说：“挺好的。”

　　季平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的朋友们走近了，那个长发女生怀里的小孩朝季平笙伸着手要抱，季平笙自然把孩子接过来，抱得很稳。

　　她以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这是……”季平笙给两边介绍，说到我名字的时候停顿了半秒，“我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

　　这个定义很准确，我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点点头，跟她们客套了几句，说还要去别的地方拍照，就不打扰了。

　　转身的时候，季平笙突然叫住我：“蓝鸢尾。”

　　我回头。

　　季平笙把孩子递给长发女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认真：“蓝鸢尾，当年的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会儿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你对我那么好，我却……”

　　她没说下去，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只不过那时候她红着眼睛骂我是个骗子，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

　　我说：“季平笙，不用道歉，七年前的事，我早忘了。”

　　说完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相机被我攥得很紧，手心都发疼。

　　我走了很远，走到确定她看不见我的地方，才停下来。

　　海岸线在视野里拉得很长，海鸥还在头顶盘旋，我举起相机对着天空胡乱按了几下快门，取景框里一片模糊的蓝。

　　全是废片。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手抖，还是压根没有对上焦。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入睡得很快，梦里是七年前的夏天。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季平笙蹲在行李箱旁边哭，她穿着件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眼泪。

　　她抬起头看我：“蓝鸢尾，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你那点破事我都知道了，你别碰我。”

　　“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我们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梦里我没有说话，我站在原地，看着季平笙把行李箱拖出门。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窗外有海浪拍岸的声音，我在想，原来人做梦的时候，心也是会疼的。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钝钝的酸胀感。

　　季平笙，时隔多年，你突然对我表达歉意，你告诉我，你已明白我曾给你的真心难得，你终于上完了迟来的一课。而我在想，令你明白这一切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那个长发女生吗？是那个让你心甘情愿把头发留长、学会温柔、学会道歉的人吗？是那个你肯为了她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的人吗？

　　我该感谢她。

　　她摘走了我种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