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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人 “三月,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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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一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橙黄色的,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淡淡的伤痕。
陈知予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泪还没有干。
心跳太快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拼命想要冲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那个梦还在。
所有的细节都在,像烙铁一样烙在她的大脑里。
产房的灯光,护士冷漠的眼神,孩子第一声啼哭的音调,她妈靠在沙发上攥着袜子的手,酒会上陆时衍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的表情——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是梦,像是她真的活过了那五年。
不,比清晰更可怕的是真实。
那些疲惫不是梦里的疲惫,是她真真切切感受过的疲惫。
那些委屈不是梦里的委屈,是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眼泪更浓稠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梦。
那是平行宇宙里的另一个她,或者说是命运给她看的一个预告片。
如果她选择留下这个孩子,这个预告片就是她的未来。
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差。
就是那样——五年,甚至更久,一个人扛,一个人熬,然后某一天陆时衍出现,带着愧疚和弥补,给她一个迟来的、所有人都说好的结局。
可她不想要那个结局。
不是因为陆时衍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
她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孩子的存在,他会负责。
他会来,他会承担,他会尽他所能对她好。
但那样一来,她的人生就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她会成为某种叙事的一部分——一个被抛弃后独自坚强的女主角,一个苦尽甘来的母亲,一个破镜重圆故事里的那个“圆”。
她不想当任何故事里的女主角。
她只想当陈知予。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等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了,然后打开日历,翻到了预约医院的那一页。
她本来约的是下周一去产检。她盯着那个日程看了三秒钟,删掉了。
然后她打开搜索,输入“深圳市妇幼保健院计划生育科挂号”,点进去,选了一个明天上午最早的时间。
八点十五分。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她预约好了,然后退出页面,打开和领导陈姐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陈姐,我明天上午请半天假,有点不舒服。”
发完之后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下周的季度方案我可以提前交,今晚我再改一版。”
陈姐秒回:“OK,注意休息。”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又像是压在心里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出一个大坑,但至少,坑里不再压着什么东西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选择不是选“对”的那条路,而是选了之后,把这条路走成对的。
她不知道打掉孩子是不是对的,她只知道,她不想走进那个梦里的人生。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之前写的那行字——“三月,妈妈会努力的。我们一起加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行字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三月,对不起。妈妈还没有准备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她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删掉,也没有再写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到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六点四十五分,她起床了。
洗澡,吹头发,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的西裤,画了一个淡妆——不是想好看,而是这是她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一点肿,但遮瑕膏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背上包,出了门。
深圳的早高峰已经开始。
她到了医院,取号,排队。
轮到她了。
医生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女医生。
“几周了?”
“八周多。”
“确定不要?”
“确定。”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开了一堆检查单。
血常规,凝血功能,心电图,B超。
她一项一项做过去,在每一个窗口排队,递上单子,挽起袖子,躺下,起身,说谢谢。
她的身体在做这些事,她的意识却好像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女人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但表情平静得像个来拔牙的人。
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可以安排下午的手术。问她要不要等。
“不用等。”她说。
“那下午两点过来,空腹,不要吃东西不要喝水。”
她点头,走出诊室,看了一下手机。
十一点二十。
还有两个多小时。
然后她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但没吃。
她坐在面馆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外卖骑手、遛弯的老人、牵着孩子手的年轻妈妈。
那个孩子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嘴里在吃一根棒棒糖,妈妈在接电话,脸上带着那种所有职场妈妈都有的表情——一半是温柔,一半是疲惫。
陈知予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是以后。
等你准备好了,等你足够强大了,等你不需要为了一个孩子而放弃自己的人生的时候。
她把剩下的面钱放在桌上,走出了面馆。
下午一点五十分,陈知予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
蓝色的隔帘把她和旁边的病人隔开,她能听到右边有人在低声打电话:“……嗯,很快的,你下班来接我就行。”
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对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护士过来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跟着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比她想象的要小。
一张手术床,几台仪器,头顶上有一盏很大的无影灯。
护士让她脱掉裤子躺上去,腿放在两边的支架上。
她照做了,躺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碰到床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麻醉医生走过来,是个年轻的男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一边准备麻药一边问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过敏史?最后一次吃东西喝水是什么时候?”
她一一回答。
然后他把留置针扎进她的手背,她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等下我会从留置针里推麻药,”他说,“会有一点疼,然后你会觉得困,很快就睡着了。”
她点了点头。
躺在手术床上的时候,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正好在她的正上方,灯面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产房也有这样一盏灯,也是这么亮,也是这么冷。
不一样的是,那盏灯迎接的是一个生命的开始。
这盏灯,送走的是一个生命的结束。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医生,”她说,“等一下。”
麻醉医生停下来看着她。
“没事,”她说,“就是……能不能快一点?”
麻醉医生没说话,点了点头。
麻药推进血管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灼热,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是有一根滚烫的线从她的血管里穿过去。
然后眩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监护仪上发出均匀的“嘀——嘀——嘀——”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沉入水底的人听到的水面上的声音。
最后一个念头是:谢谢你啊,梦里的那个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醒来的时候,观察室里很安静。
旁边床上没有人,护士站在门口写什么东西。
她动了一下,小腹传来一阵坠胀的痛,像重度的痛经。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自己的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护士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不晕。”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被温暖了一下,但身体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休息半小时就可以走了,”护士说,“注意事项我都写在单子上了,回去不要碰冷水,不要剧烈运动,一周后来复查。”
“好。”
护士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慢慢地喝完那杯水。
窗外的深圳阳光很好,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穿鞋,拿起包,走出了医院。
她没有哭。
从躺上那张床到走出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不是坚强。
是力气用完了。
哭也需要力气,而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做这个决定上。
门口有一个卖花的阿姨,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几个塑料桶,桶里插着各种花。
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一束很小的雏菊,白色花瓣,黄色花蕊,挤在一起,像一群毛茸茸的小鸡。
“姑娘,买束花吧,十块钱。”阿姨说。
陈知予停下来,掏出手机扫了十块钱,拿了那束雏菊。
她拿着花,站在医院门口,深呼吸了一次。
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她打开手机,打了辆车,定位设成公司。
在车上,她打开季度方案的文档,开始改第三版。
她不是工作狂。
她只是需要一些正常的事情来覆盖那些不正常的记忆。
方案需要改,数据需要核对,甲方需要哄——这些普通的事情,会帮她想起她是谁。
她是一个市场专员。
她不是一个在手术台上失去孩子的女人。
至少,她可以假装不是。
车开到公司楼下,她付了钱,下了车。
她拿着那束雏菊走进写字楼,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说:“陈姐,花好漂亮啊。”
“谢谢。”她说。
她走到工位,把雏菊插在一个喝完了酸奶的玻璃瓶里,倒了点水,放在电脑旁边。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旁边的同事小杨探过头来:“知予,你上午请假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去看了个医生。”
“哦哦,那就好。对了,明天那个客户的需求变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正在改。”
她说话的语气很正常。
她的表情很正常。
她的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裤上还垫着医院给的卫生巾,上面有暗红色的血。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躺着一行永远不会发给任何人的话。
“三月,对不起。妈妈还没有准备好。”
她改完了方案,发了出去。
然后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深圳的晚霞很好看,橙红色的,把整片天空都染透了。
她忽然想起陆时衍。
不是想念,是想起。
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晚霞的傍晚。
他们在深圳湾公园散步,晚霞映在海面上,他说“你看,天空在烧”。
她说“那是晚霞,不是火”。
他说“晚霞就是天空在烧,烧完了就天黑了”。
她那时候觉得他说的这句话很蠢,但又莫名地浪漫。
现在她知道了,晚霞烧完了,确实就天黑了。
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拿着那束雏菊,下了班。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人群挤着,一只手拿着花,一只手拉着吊环。
花被挤歪了,她用手把它扶正。
旁边一个阿姨看着她说:“姑娘,这花真好看。”
“谢谢。”她说。
她回到出租屋,把雏菊放在餐桌上,换了衣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她吃了面,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还是平坦的,柔软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个跳动了八周多的、像豆子一样大的心脏,已经不再跳了。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