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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正常 它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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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的第三天,陈知予复工了。
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真正停过。
手术当天下午她就回了公司改方案,第一天周六她在家加了一整天的班,第二天周末休息一天,第三天周一她准时出现在工位上,比任何人都早。
领导刘姐看到她的时候,说了一句:“知予,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还好,”她说,“想多学点东西。”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
她知道有些人拼命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有些人是为了逃避生活。
她不确定陈知予是哪一种,但她知道,不管是哪一种,好用的人就是好用。
术后第一周,陈知予的身体在抗议。
她的身体像一个被拆了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机器,看起来能运转,但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奇怪的声响。
她的小腹一直隐隐作痛,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个铅球,沉甸甸的。
她的出血量不大但断断续续,有时候以为干净了,站起来走两步又来了。
她每天要吃三次抗生素和止痛药,药盒就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吃。
她还在恶心。
这是最让她意外的。
手术之后她以为恶心会消失,但并没有。
每天早上她还是冲到卫生间干呕,医生说这是激素水平还没降下来,需要一到两周才能恢复正常。
她算了算,还要忍至少一周。
她的情绪像过山车。
不是因为悲伤——她以为自己会悲伤,但她发现自己更多的是麻木。
那种麻木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感觉太多太杂太混乱,大脑处理不过来,干脆把所有信号都屏蔽了。
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盯着电脑屏幕,盯着窗外,盯着那束已经开始枯萎的雏菊,一盯就是好几分钟,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
但她没有哭。
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她没有哭过。
她把眼泪当成一种奢侈品,一种她现在消费不起的东西。
哭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力气。
她没有。
她要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
用在哪儿呢?用在工位上。
术后第五天,她主动申请加入了一个新项目。
那个项目是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客户,难度大,周期长,谁都不想接。
刘姐在周会上问了好几遍“有没有人愿意牵头”,没有人举手。
陈知予举了。
“我来吧。”她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有佩服,也有“你是不是疯了”。
她无视了所有这些目光,继续说:“我之前跟这个客户有过接触,对他们的情况比较了解。给我一周时间,我先出一版方案。”
刘姐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好,那就你来。”
散会之后,小杨追上来,小声说:“知予,那个客户很难搞的,你确定?”
“确定。”她说。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小杨半开玩笑地说。
陈知予笑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说“没有啊”,说“就是想挑战自己”。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走回了工位。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那个客户的资料,开始看。
她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把客户的需求、痛点、预算、决策链全部列出来,做成了一张Excel表格。
她开始想方案,想创意,想策略。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像一个被按下了加速键的发动机,嗡嗡嗡地转个不停。
这是她想要的。
这种忙碌,这种充实,这种被工作填满的、没有缝隙去思考别的事情的状态。
她不需要思考。
她只需要做。
做方案,做表格,做PPT,做一切可以用逻辑和努力来解决的事情。
那些不能用逻辑和努力来解决的事情——比如她为什么会做那个梦,比如她删掉的那行备忘录,比如她小腹里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心跳——她不想去想。
至少现在不想。
术后的第十天,她去复查了。
B超显示子宫恢复良好,没有残留组织。
医生说她很幸运,不需要二次清宫。
她说了谢谢,走出B超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报告。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
有夫妻一起来的,有母女一起来的,有一个人来的。
她看到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旁边没有人陪。
护士喊了好几声“家属呢”,没有人应。
最后护士只能自己把她推到观察室。
陈知予看着那个女孩,想起了自己。
十几天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一个人被推出来,一个人在观察室里醒来。
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接她,没有人帮她倒一杯水。
她那时候觉得这没什么。
现在看到别人这样,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不是因为自己可怜。
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女人,都在独自承受着一些本不该独自承受的事情。
她们不是不疼,只是不说。
不是不害怕,只是没有人可以依靠。
她拿了报告,走出医院,又看到了门口那个卖花的阿姨。
“姑娘,又来啦?”阿姨认出了她,“今天还要花吗?”
陈知予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这次买了一束百合,白色的,香气很浓。
她拿着百合回了公司,把枯萎的雏菊扔掉,换上了新的花。
她给百合换了水,剪了根,摆在电脑旁边。
百合的香气弥漫在工位周围,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一眼。
“知予,你最近怎么一直买花?”小杨问。
“好看。”她说。
其实不是好看。
是那束雏菊枯萎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某种隐喻。
她不想看到那束花彻底枯萎的样子,所以在它还留着最后一点颜色的时候就扔掉了,换了一束新的。
就像她不想看到自己彻底崩溃的样子。
所以在崩溃之前,她不断地给自己找新的事情做。
工作,花,工作,花。循环往复。
术后的第十五天,她的身体终于不再痛了。
出血停了,恶心停了,止痛药停了。
她的身体终于承认,那场手术已经结束了,那个生命已经不存在了。
她的激素水平降到了正常范围,她的大脑也不再分泌那些让她情绪波动的化学物质。
她恢复了正常。生理上的正常。
但心理上呢?她不知道。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心理上的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停下来检查过。
她一直在跑,一直在忙,一直在做事。
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藏在她的意识最深处,像一只被压在废墟下面的猫,偶尔发出微弱的叫声。
它说的是:你杀死了你的孩子。
每次这个声音出现,陈知予就会立刻打开手机,或者打开电脑,或者站起来去倒一杯水,或者做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她不允许自己听那个声音。
她不允许自己想那个问题。
那不是她的孩子。
那只是一个胚胎。一个八周大的、还没有手指和脚趾的、只有一个跳动的心脏的胚胎。
她没有杀死它。
她只是选择不让它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是一个合理的、合法的、正确的选择。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但那个声音还是在叫。
很小,很轻,像一只被压在废墟下面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