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年》雨痕留

7、升温 夏野是

　　夏野是被热醒的。
　　不是天气的热，是人的体温。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只猫——不对，就是一只猫。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他胸口上，橘色的毛蹭在他下巴上，呼噜呼噜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像一台小马达。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年年的背，年年舒服地把头往他手心里顶了顶，呼噜声更大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个温度。
　　他的后背贴着什么，温热的，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有什么东西搭在他腰上，沉沉的，像一只手臂。
　　夏野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
　　那是秦墨的手臂。
　　秦墨从背后搂着他。
　　他的后背贴着秦墨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觉到秦墨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传到他的脊椎上。秦墨的手臂搭在他腰上，不紧不松，像一个自然而然的拥抱。
　　夏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怎么办？
　　推开？不，他不想推。
　　假装没醒？他已经醒了，呼吸都变了。
　　翻个身面对秦墨？那太刺激了，他怕自己心脏受不了。
　　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年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他胸口上呼呼大睡，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扫过他的下巴。
　　秦墨的手臂动了一下。
　　夏野的心跳骤然加速。
　　秦墨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确认怀里有人。然后，他没有把手拿开，反而往回收了收，把夏野搂得更紧了一点。
　　夏野几乎能感觉到秦墨的鼻息打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皮肤。
　　他忍不住了。
　　他假装翻身，往秦墨的方向转了半圈，面朝秦墨的胸膛。
　　秦墨的手臂从他腰上滑到了他的后背，自然地搭在那里。
　　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近得不像话。夏野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秦墨的下巴。他能看清秦墨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秦墨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显然还在睡。
　　夏野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
　　他想亲他。
　　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嘴唇。
　　但他不能。
　　他闭上眼睛，把头埋在秦墨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秦墨身上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体温的温暖，让他觉得安心又躁动。
　　年年在两人之间找了一个位置，蜷成一团，继续睡。
　　夏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秦墨已经不在床上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年年还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在枕头中间，占了整整半个床。
　　夏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发生的事在他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秦墨搂着他。
　　一整个晚上。
　　不是“不小心”，不是“翻身搭上去”，是搂着，是手臂收紧，是把他往怀里带。
　　夏野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笑了。
　　洗漱完走出卧室，秦墨在厨房里。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早饭好了，过来吃。”
　　夏野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秦墨把粥和小菜端上来。
　　秦墨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他坐下来，夹了一口菜，吃了。
　　“你昨晚睡得好吗？”夏野试探着问。
　　“还行。”秦墨说，“你呢？”
　　“还行。”
　　两人都沉默了。
　　夏野想问他“你知道你昨晚搂着我吗”，但这个问题问出来太尴尬了。不问，他又不甘心。
　　“秦墨。”
　　“嗯。”
　　“你睡觉老实吗？”
　　秦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夏野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会不会睡着睡着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秦墨看了他一眼：“你直接说。”
　　夏野深吸一口气：“你昨晚搂着我了。”
　　秦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从背后搂着我，手搭在我腰上。”夏野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质问，“你知道吗？”
　　秦墨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秦墨低下头，继续吃饭。夏野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
　　夏野没有追问。他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秦墨不知道他搂着自己。
　　也就是说，那是无意识的。
　　无意识地搂着他，无意识地把他往怀里带，无意识地在睡梦中靠近他。
　　无意识的，才是最真实的。
　　上午，两人窝在客厅里。秦墨看物理竞赛书，夏野看生物竞赛书。年年趴在两人中间，睡得天昏地暗，橘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夏野看了一会儿书，目光就飘到了秦墨身上。
　　秦墨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在思考一道题。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野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秦墨的手搭在他腰上，把他往怀里带。
　　那个触感他还记得，温热的，有力的，带着秦墨独有的沉稳。
　　“你在看什么？”秦墨头也没抬。
　　“看你。”夏野说。
　　秦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脸上有东西。”夏野补充道。
　　“什么东西？”
　　“阳光。”
　　秦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夏野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能不能专心看书？”秦墨说。
　　“我很专心啊。”夏野理直气壮，“我在看你，也在看书，这叫两不误。”
　　秦墨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夏野发现了。每次他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秦墨的耳朵就会红。不是每一次都红，但红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
　　这意味着什么？
　　夏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规律，决定以后多观察、多总结。
　　下午，两人去超市买菜。
　　夏野推着购物车，秦墨走在旁边，往车里放东西。蔬菜、鸡蛋、肉、调味料，每一样秦墨都看得很仔细，看看生产日期，比比价格，有时候还会拿出手机查一下菜谱。
　　“你买东西好认真。”夏野说。
　　“不认真就会买到不好的。”
　　“那你帮我挑个西瓜。”
　　秦墨走到西瓜摊前，拍了拍几个西瓜，选了一个放到购物车里。
　　“你怎么知道这个好？”
　　“听声音。”
　　“什么声音是好听的？”
　　秦墨想了想：“你不需要知道，我会挑就行了。”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墨说“我会挑就行了”，意思是以后买西瓜这种事交给他就行，不用夏野操心。
　　这个人，总是用这种不经意的方式，说出让人心动的话。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夏野拿了两包薯片放进购物车。秦墨看了他一眼，拿出来，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了。
　　“这个添加剂太多。”秦墨说。
　　“那你还放回去？”
　　“你少吃点。”
　　夏野看着秦墨把薯片放回货架的样子，觉得他像在管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管我？”夏野笑着问。
　　秦墨看了他一眼：“不管你，谁管你？”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管你，谁管你”——这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不像秦墨会说出来的话。但秦墨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夏野没有接话，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心跳快得像擂鼓。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排骑着自行车。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大学以后，工作以后，以后以后。”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怎么想的？”
　　“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然后呢？”
　　“然后——”秦墨停顿了一下，“然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夏野的心跳又加速了。
　　“你有喜欢的人？”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秦墨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夏野侧过头，看着秦墨的侧脸。秦墨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嘴唇微微抿着。
　　“秦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夏野说。
　　“你没问问题。”
　　“我问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秦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秦墨说。
　　夏野的心跳停了半拍。
　　“谁？”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秦墨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人骑过了整条街，骑到了小区门口，骑到了楼下。
　　“秦墨。”夏野又叫了他一声。
　　“到了。”秦墨停下车，锁好，头也没抬。
　　夏野知道他在回避。
　　他没有追问，锁好车，提着购物袋上楼。秦墨走在他前面，一步两个台阶，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夏野跟在他后面，心里又酸又甜。
　　秦墨有喜欢的人。
　　秦墨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秦墨昨晚搂着他睡觉。
　　秦墨的耳朵会因为他而红。
　　秦墨说“不管你，谁管你”。
　　秦墨说“你喜欢就好”。
　　秦墨说“你想吃的时候”。
　　夏野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心里画出了一幅画。
　　画里的人是他自己。
　　他不确定。
　　但他愿意相信。
　　晚饭是秦墨做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夏野坐在餐桌前，看着秦墨把菜端上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才两天，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和秦墨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睡觉。
　　不对，是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虽然中间隔着两条被子，但他们躺在一起。
　　“吃饭。”秦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糖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秦墨。”夏野说。
　　“嗯。”
　　“你知道吗，我越来越不想回家了。”
　　秦墨看了他一眼。
　　“这里太好了。”夏野说，“有你，有年年，有好吃的一日三餐，我都不想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会想你的。”
　　“她会想我，但她也希望我开心。”
　　“你不回家就开心？”
　　夏野笑了：“回家也开心，但在这里更开心。”
　　秦墨低下头，继续吃饭。夏野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听到想听的话”之后的满足。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配合了几天，他们的默契越来越好，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夏野洗，秦墨擦，碗碟在两人之间流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年年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洗完碗，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秦墨换了几个台，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关于海洋的纪录片，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成群结队的鱼群，画面很美。
　　夏野靠在沙发上，年年窝在他腿上，秦墨坐在他旁边。三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夏野能感觉到秦墨手臂的温度。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秦墨想了想：“做研究吧。”
　　“什么方向？”
　　“物理。”
　　夏野点了点头。秦墨确实适合做研究，他喜欢安静，喜欢思考，不喜欢被打扰。实验室那样的地方，应该很适合他。
　　“你呢？”秦墨问。
　　“我还没想好。”夏野说，“可能学生物相关的吧，我妈是教生物的，我对这个也感兴趣。”
　　“那挺好的。”
　　“好什么？”
　　“生物和物理有很多交叉的地方。”秦墨说，“以后可以合作。”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以后我们一起做研究？”
　　秦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夏野把这个承诺记在心里。以后一起做研究，以后一起工作，以后——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在一起。
　　晚上十点，两人准备睡觉。
　　夏野铺好了自己的被子，秦墨铺好了他的。两条被子并排放在一米五的床上，中间的缝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关灯了。”秦墨说。
　　“好。”
　　灯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
　　夏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秦墨就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听到秦墨的呼吸声。
　　“秦墨。”他小声叫。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一会儿。
　　“秦墨。”
　　“嗯。”
　　“你今天说你有一个喜欢的人。”
　　秦墨没有回答。
　　“那个人——”夏野深吸一口气，“离你远吗？”
　　沉默。
　　“在你身边吗？”
　　更长的沉默。
　　“秦墨，那个人是我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夏野屏住呼吸，等着秦墨的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秦墨没有说话。
　　夏野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睡吧。”他轻声说，翻了个身，背对着秦墨。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不等一等？为什么要逼秦墨回答？
　　他后悔了。
　　“夏野。”
　　秦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夏野没有动。
　　“我没有回答，是因为——”秦墨停顿了一下，“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夏野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是不想回答。”秦墨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夏野翻过身，面朝秦墨的方向。
　　黑暗中他看不清秦墨的脸，但他能感觉到秦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夏野问。
　　秦墨沉默了几秒。
　　“还没有。”他说。
　　夏野笑了：“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不知道。”
　　“那我等你。”
　　秦墨没有回答。
　　夏野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秦墨的手背。秦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夏野把手覆在秦墨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没关系，不急。”夏野说，“我等得起。”
　　秦墨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了夏野的手。
　　只是一瞬间，然后松开了。
　　夏野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秦墨握了他的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秦墨主动握了他的手。
　　这不是“不小心”，不是“无意识”，是秦墨主动的。
　　夏野把这只手放在胸口，感受着残留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秦墨说“还没想好怎么说”。
　　秦墨说“不是不想回答”。
　　秦墨握了他的手。
　　这些信号，够不够说明什么？
　　夏野觉得够了。
　　至少他知道，秦墨的“喜欢的人”，离他不远。
　　也许就在他身边。
　　也许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