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年》雨痕留

6、同床 夏

　　夏野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皮上。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
　　空的。
　　他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床单味道。
　　不对，这味道不陌生。
　　这味道他闻过很多次，在教室里，在食堂里，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是秦墨家洗衣液的味道。
　　夏野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开始回忆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是周六，他去了秦墨家，看了年年，吃了秦墨做的晚饭，然后——
　　然后他们打游戏打到很晚，秦墨说“太晚了，你住这儿吧”，他说“好”。
　　然后秦墨给他找了睡衣，他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秦墨已经把床铺好了。
　　然后——
　　然后他就睡了。
　　就这么简单？
　　夏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睡衣。是秦墨的，深灰色的，棉质的，比他平时穿的大了一号，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他拉起领口闻了闻，是秦墨的味道。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睡在秦墨的床上。
　　用的是秦墨的枕头，盖的是秦墨的被子，穿的是秦墨的睡衣。
　　秦墨呢？
　　夏野环顾了一下房间，没有人。床的另一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好像没人睡过一样。
　　秦墨昨晚睡哪了？
　　夏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他给秦墨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听到客厅里有动静。他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看到秦墨站在厨房里，正在煎鸡蛋。
　　秦墨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醒了？”他说。
　　“嗯。”夏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你昨晚睡哪了？”
　　“沙发。”
　　“沙发？”夏野皱起眉头，“你怎么不睡床上？”
　　“两个人睡太挤了。”
　　夏野看了一眼秦墨家的床。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睡确实有点挤，但也不是睡不下。秦墨选择睡沙发，是不想和他挤，还是——不想和他睡一张床？
　　夏野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说：“今晚我睡沙发。”
　　“不用。”
　　“那你睡床，我睡沙发。”
　　秦墨看了他一眼，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先吃早饭，晚上再说。”
　　夏野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秦墨做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白粥、一碟咸菜。粥熬得刚好，不稠不稀，温度也刚好，不烫嘴。夏野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你几点起来的？”夏野问。
　　“六点半。”
　　“这么早？”
　　“习惯了。”
　　夏野看着秦墨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秦墨昨晚一定没睡好，沙发再舒服也不是床，何况秦墨一米八七的个子，沙发根本装不下他。
　　“今晚你别睡沙发了。”夏野说，“我们一起睡床，挤一挤。”
　　秦墨夹咸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个人睡太挤了。”他说。
　　“不挤，我睡觉很老实的。”
　　秦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
　　夏野心虚了一下。他睡觉确实不太老实，会翻身，会踢被子，偶尔还会抱着什么东西睡。上次在秦墨家住，他半夜“不小心”抱住了秦墨的胳膊，第二天说是“睡觉不老实”。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想光明正大地睡在秦墨旁边。
　　不是“不小心”，是他想。
　　“我真的会老实。”夏野强调。
　　秦墨沉默了两秒，说：“再说。”
　　夏野听出他没有完全拒绝，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他没再追问，低头喝粥，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洗碗。夏野负责洗，秦墨负责擦。配合了几次之后，两人的默契越来越好，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夏野洗好的碗放在左边，秦墨的手就会伸过来拿；秦墨擦好的碗放在右边，夏野就会把下一个碗递过去。
　　“你觉不觉得我们很像老夫老妻？”夏野忽然说。
　　秦墨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配合很默契。”夏野赶紧补充。
　　秦墨“嗯”了一声，继续擦碗。
　　夏野偷偷看了他一眼，秦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擦碗的速度快了一点。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秦墨在房间里做物理竞赛题，夏野不想打扰他，就抱着年年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年年今天格外黏人，窝在夏野腿上不肯走，呼噜呼噜地打着小呼噜。
　　夏野一边撸猫一边想事情。
　　他在想秦墨。
　　想秦墨今天早上说的“两个人睡太挤了”，想秦墨昨晚一个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样子，想秦墨眼底的青色。
　　秦墨这个人，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
　　他睡沙发不是因为嫌挤，是不想让夏野觉得不自在。
　　但夏野不想让他睡沙发。
　　夏野想让他睡床上，想和他睡在一起，想在黑暗里听到他的呼吸声，想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的温度。
　　这个念头在夏野心里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午饭是秦墨做的，红烧肉。
　　夏野看到那盘红亮亮的红烧肉时，眼睛都亮了。
　　“你不是说下次吗？”他惊喜地问。
　　“今天就是下次。”秦墨把盘子放到桌上。
　　夏野想起自己昨天说“下次是什么时候”，秦墨说“你想吃的时候”。他昨天说了“想吃”，今天秦墨就做了。
　　这个人，嘴上不说，但行动力满分。
　　夏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甜咸适中，比他妈妈做的还好吃。
　　“好吃！”夏野竖起大拇指，“秦墨，你可以去开餐馆了。”
　　“夸张。”秦墨坐下，也夹了一块。
　　“不夸张，真的好吃。”夏野又夹了一块，“你怎么学的？看视频吗？”
　　“嗯，看了几个教程。”
　　“看了几个就会了？”
　　“试了几次。”
　　“失败过吗？”
　　秦墨沉默了一下：“第一次做糊了。”
　　夏野笑了，他想象不出秦墨做菜失败的样子。秦墨做什么都很成功，做题、考试、打球、做饭，好像没有他做不好的事。但听到他说“做糊了”，夏野忽然觉得秦墨也是一个普通人，会失败，会犯错，会站在厨房里看着糊掉的肉发呆。
　　这个认知让秦墨离他更近了一点。
　　不是“年级第一秦墨”，不是“物理竞赛种子选手秦墨”，是“也会做糊菜的秦墨”。
　　夏野更喜欢这个秦墨。
　　下午，秦墨继续做题，夏野继续看书。年年换了位置，从夏野腿上跳下来，跑到秦墨脚边，蜷成一团继续睡。
　　夏野看着年年窝在秦墨脚边的样子，忽然有点羡慕。
　　年年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秦墨身边，不用找借口，不用解释，不用小心翼翼。它想靠近就靠近，想离开就离开，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夏野也想这样。
　　但他是人，不是猫。他有顾虑，有害怕，有不能说出口的心思。
　　他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
　　所以他选择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对的机会，等秦墨先发现——或者等他自己憋不住。
　　傍晚的时候，夏野的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今晚回来吃饭吗？”妈妈问。
　　夏野看了一眼秦墨，秦墨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系着围裙，切菜的姿势很熟练。
　　“不回了，在秦墨家吃。”夏野说。
　　“又吃？你天天在人家家里吃饭，不觉得不好意思？”
　　“不觉得，秦墨做的饭好吃。”
　　妈妈沉默了一下：“那你明天回来吃，别老打扰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夏野走进厨房，站在秦墨旁边。
　　“我妈让你别太惯着我。”夏野说。
　　秦墨切菜的动作没停：“没惯着你。”
　　“那你为什么天天给我做饭？”
　　秦墨沉默了两秒：“顺便的。”
　　“顺便的？”夏野笑了，“昨天顺便，今天也顺便，明天是不是也顺便？”
　　秦墨没接话，把切好的菜拨进盘子里。
　　夏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秦墨，你对我真好。”
　　秦墨的手顿了一下。
　　“是兄弟之间那种好，还是别的？”夏野问。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墨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夏野。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夏野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呢？”秦墨反问。
　　夏野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没有想到秦墨会把问题抛回来。
　　“我问你的。”夏野说。
　　“我问你的。”秦墨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喵”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秦墨转过身，继续切菜。
　　夏野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
　　他刚才差一点就问出来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时机不对。
　　秦墨把菜下锅，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夏野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走开。
　　“秦墨。”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秦墨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也没有回答我的。”他说。
　　夏野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我们都不回答，先吃饭。”
　　秦墨“嗯”了一声，把炒好的菜盛出来。
　　两人端着菜走出厨房，年年跟在后面，尾巴高高翘起，像是知道马上要开饭了。
　　晚饭是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夏野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你这样会胖的。”秦墨说。
　　“胖就胖。”夏野摸了摸肚子，“反正你又不会嫌弃我。”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夏野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说这句话，但他说的时候，心里确实觉得秦墨不会嫌弃他。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年年趴在两人中间，尾巴搭在夏野腿上，头枕在秦墨腿上。
　　夏野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
　　“我该回家了。”他说。
　　秦墨“嗯”了一声。
　　夏野站起来，年年被他的动作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
　　“明天还来吗？”秦墨问。
　　夏野转头看他。
　　秦墨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夏野注意到他的手在摸年年的背，摸得有点用力，年年不舒服地扭了一下。
　　“你想让我来吗？”夏野问。
　　和昨天一样的问题。
　　秦墨沉默了两秒，和昨天一样的沉默。
　　“年年想你了。”他说。
　　夏野笑了。
　　和昨天一样的答案。
　　“那我明天来。”
　　“嗯。”
　　夏野换好鞋，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了，他走出去，转身关门。
　　“秦墨。”
　　“嗯。”
　　“今晚你睡床。”
　　“你睡沙发。”秦墨说。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们都睡床，挤一挤。”
　　秦墨没有回答。
　　夏野关上门，走下楼梯。
　　他没有回家，而是骑车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床薄被子。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怎么这么晚？”妈妈问。
　　“在秦墨家待久了。”夏野把被子放在沙发上。
　　“你买被子干嘛？”
　　“秦墨家被子不够。”
　　妈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夏野洗完澡，抱着被子准备出门。
　　“你今晚还去？”妈妈惊讶地问。
　　“嗯，秦墨一个人在家，我去陪他。”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夏野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太晚——不对，别太吵人家。”
　　“知道了！”
　　夏野抱着被子骑车到了秦墨家楼下。他按了门铃，秦墨开了门。
　　看到夏野怀里的被子，秦墨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被子不够吗？”夏野走进门，“我带了。”
　　秦墨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睡床。”秦墨说。
　　“你也睡床。”夏野说，“被子够宽，我们一人一条，不抢。”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行。”
　　晚上十点，两人关了灯，躺在床上。
　　一米五的床，两个大男生，确实有点挤。
　　夏野躺在左边，秦墨躺在右边，两人之间隔了一条被子。
　　不，是两条被子。
　　一人一条，谁也不越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夏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秦墨就躺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能听到秦墨的呼吸声，平稳的，轻轻的，像微风拂过湖面。
　　“秦墨。”夏野小声叫他。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一会儿。
　　“秦墨。”
　　“嗯。”
　　“谢谢你今天做的红烧肉。”
　　“嗯。”
　　“真的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
　　夏野翻了个身，面朝秦墨的方向。
　　黑暗中他看不清秦墨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秦墨。”他又叫了一声。
　　“你今晚叫我名字的次数有点多。”秦墨说。
　　夏野笑了：“因为我有很多话想说。”
　　“那你说。”
　　夏野想了想，说：“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一个哥哥。”
　　秦墨没有接话。
　　“后来遇到你，我就觉得，你就是我想要的哥哥。”
　　安静了几秒。
　　“但有时候，我又不想你只做我哥哥。”夏野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不知道秦墨会怎么回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黑暗给了他勇气，也许是因为秦墨躺在他旁边让他觉得安全，也许是因为他憋了太久，再不说就要爆炸了。
　　秦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野以为他睡着了。
　　“夏野。”秦墨终于开口了。
　　“嗯。”
　　“你想要的，不一定是你能得到的。”
　　夏野的心沉了一下。
　　“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得不到？”秦墨说。
　　夏野的心又提了起来。
　　秦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你想要的可能得不到”，还是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夏野想追问，但秦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吧。”秦墨说。
　　夏野看着他的后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
　　秦墨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你想要的，不一定是你能得到的。”
　　“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得不到？”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像是在说同一件事。
　　又像是在说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夏野想了一整晚，没想出答案。
　　但他记得秦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比平时轻很多。
　　像是在说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