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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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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天突然阴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阴,是那种一瞬间天就黑下来的阴。夏野正在上最后一节自习课,写着物理作业,忽然听到窗外“轰隆”一声雷响,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窗外的天空像被人泼了墨,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教学楼的屋顶上。风很大,把操场上的旗杆吹得呜呜响,梧桐树的叶子被卷到半空中,打着旋儿地飞。
“要下大雨了。”前排的林栀说。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往玻璃上扔石子。雨幕很密,密到看不清对面的实验楼,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
教室里一阵骚动。没带伞的同学开始焦虑,有带伞的同学开始得意。夏野摸了摸自己的书包,没有伞。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他根本没想过会下雨。
他转头看秦墨:“你带伞了吗?”
秦墨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不大,目测只够一个人用。
“这么小的伞,两个人不够吧?”夏野说。
秦墨看了看伞,又看了看夏野:“挤一挤。”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怕淋湿?”
“怕。”秦墨说,“但你没带伞。”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说“但你没带伞”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个事实。但夏野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因为你没带伞,所以我和你挤一挤。不是因为伞小,是因为你没带。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有伞的打伞,没伞的要么等家长来接,要么冲进雨里狂奔。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抱怨天气,有人在打电话叫家长,有人在商量怎么回去。
夏野和秦墨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走吧。”秦墨撑开伞。
黑色的伞面不大,撑开之后刚好能遮住一个人。秦墨把伞举高,夏野钻进去,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你搂着我。”秦墨说。
夏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搂着我,你那边会淋到。”秦墨的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夏野伸出手,搂住了秦墨的腰。
秦墨的腰很窄,隔着校服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硬硬的,很结实。夏野的手搭在上面,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松,就那么轻轻地搭着。
秦墨把伞往夏野那边倾了倾,两人走进雨里。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也大,吹得伞骨咯咯响,好像随时要翻过去。秦墨用力握着伞柄,把伞稳住,整个人微微往夏野那边倾斜。
夏野搂着秦墨的腰,身体贴着他的身体,能感觉到秦墨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秦墨的体温比他高,暖烘烘的,像一个移动的暖炉。
两人走了几步,夏野发现自己的左肩没有湿。伞不大,但秦墨把它倾向了他这边,秦墨自己的右肩已经湿了一片,校服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
“你淋湿了。”夏野说。
“没事。”
“你把伞往你那边挪一点。”
“不用。”
夏野伸手握住伞柄,想把伞往秦墨那边推。秦墨的手覆在他手上,把伞柄握得更紧了。
“别动。”秦墨说,“会淋到你。”
夏野的手被秦墨的手握着,伞柄是凉的,秦墨的手是热的。两人就这样握着一把伞,在雨里走了一段路。雨声很大,但夏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比雨声还大。
从教学楼到车棚有一段路,没有遮挡,两人就这样撑着伞走过去。到了车棚,秦墨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他的右肩湿透了,头发上也挂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夏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
秦墨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把湿了的校服拧了拧。水从衣摆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你为什么不把伞往你那边挪一点?”夏野问。
“因为你会淋到。”
“淋一点又没关系。”
秦墨看了他一眼:“有关系。”
夏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秦墨说“有关系”,不是“你淋湿了会感冒”,不是“你生病了怎么办”,是“有关系”。这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解释都多。
两人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冒着雨骑回家。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密,打在脸上有点疼。夏野眯着眼睛,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跟着秦墨的车尾灯走。
骑到半路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秦墨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从书包里拿出那把伞,递给夏野。
“你打伞。”他说。
“那你呢?”
“我骑得快。”
“不行。”夏野把伞推回去,“你打,我跟你后面。”
两人推来推去,谁都不肯拿。最后秦墨说:“一起打。”
“骑车怎么一起打?”
“慢点骑。”
两人撑着伞,推着自行车,在雨里慢慢地走。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夏野的手又搭在了秦墨的腰上,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搂了上去。
秦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两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说话。雨声很大,但夏野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秦墨的呼吸声,平缓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衣服湿了。”
“快到家了。”
夏野没有再说话,把秦墨搂得更紧了一点。
到了小区门口,雨终于小了。两人把自行车停好,秦墨收了伞,甩了甩水。他的校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滴。夏野也好不到哪里去,校服湿了半边,鞋子里面全是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
“你先回家换衣服。”秦墨说。
“你呢?”
“我也回去换。”
夏野看着秦墨湿透的样子,忽然说:“我去你家换吧。”
秦墨看了他一眼:“你衣服在我家?”
“你不是有吗?借我一件。”
秦墨沉默了一秒:“好。”
两人上楼,秦墨开门,夏野跟进去。年年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两人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
“年年,是我。”夏野弯腰想摸它,年年转身跑了。
“它被吓到了。”秦墨说,“你先去洗澡。”
“你先洗,你衣服湿得多。”
“你先。”
“你先。”
两人站在客厅里,谁都不肯先进浴室。秦墨看了夏野一眼,转身走进卧室,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递给夏野。
“你先洗。”秦墨说,“别感冒了。”
夏野接过衣服,看了看。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都是秦墨的。他抱着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有秦墨的味道。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干净的、很温暖的味道。夏野脱了湿衣服,打开热水,水从头顶浇下来,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洗了很久,不是因为身上脏,是因为他不想出去。出去就意味着要穿秦墨的衣服,穿秦墨的衣服就意味着——他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他的心跳很快。
洗完澡,夏野穿上秦墨的衣服。卫衣很大,衣摆快到膝盖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运动裤也长,裤脚拖在地上,他卷了两道才合适。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像一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走出浴室的时候,秦墨正坐在沙发上。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看到夏野出来,他的目光在夏野身上停了一下。
“太大了。”夏野说。
“是你太小了。”
夏野笑了:“我184。”
“衣服是我的。”
夏野走过去,在秦墨旁边坐下。年年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了,跳到沙发上,在两人中间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
“它不怕了。”夏野摸了摸年年的头。
“它本来就胆子小。”秦墨说,“看到湿漉漉的人,以为是怪物。”
夏野笑了:“它以为我是怪物?”
“它以为你是落水怪物。”
夏野笑得更开心了,笑到眼睛弯起来,笑到靠在沙发上,笑到秦墨看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晚饭是秦墨做的。清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很简单,但很好吃。夏野吃了一大碗,把汤都喝完了。
“你饿成这样?”秦墨看着他。
“淋了雨,消耗大。”
秦墨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夏野。
“你不吃?”夏野问。
“你吃。”
夏野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渗进面条里。他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很香。
“好吃。”他说。
秦墨“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吃完饭,夏野主动洗碗。秦墨站在旁边,拿了一块干抹布,把他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两人站在厨房里,肩并肩,谁都没说话。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年年在客厅里叫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秦墨。”夏野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借我伞,借我衣服,给我做饭。”
秦墨把碗放进碗柜:“不用谢。”
“用的。”夏野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总要谢谢。”
秦墨转过身,看着他。夏野穿着他的衣服,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秦墨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送,就在一个小区。”
“雨还没停。”
夏野走到窗边看了看,雨确实还在下,比刚才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
两人撑着伞走出门。秦墨的伞还是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不大,但这次两人走得更近了。夏野搂着秦墨的腰,秦墨的手臂搭在夏野的肩上,伞在两人头顶,像一个小小的屋顶。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音。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以后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会。”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说“会”,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会”。一个字,确定的,肯定的,没有犹豫的。
“为什么?”夏野问。
“因为你是你。”秦墨说。
夏野不知道“因为你是你”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你是夏野,所以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是因为你是你。
到了夏野家楼下,秦墨收了伞。
“到了。”他说。
“嗯。”夏野站着没动。
“上去吧。”
“你先走。”
秦墨看了他一眼,撑着伞转身走了。夏野站在楼道口,看着秦墨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路灯的光把秦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雨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根细细的银线。
夏野上楼,进门。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穿着秦墨的衣服,问:“你衣服呢?”
“淋湿了,借秦墨的。”
“你又去秦墨家了?”
“嗯。”
妈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把衣服洗干净还给人家。”
“知道了。”
夏野走进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灰色的卫衣,秦墨的。他拉起领口闻了闻,是秦墨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秦墨本身的体味,干净的,温暖的。
他把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秦墨的回复来得很快:嗯。
夏野:今天谢谢你。
秦墨: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
夏野笑了:因为你做了很多值得谢的事。
秦墨:不客气。
夏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又发了一条:秦墨,你今天说“因为你是你”。
秦墨:嗯。
夏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墨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来:就是字面意思。
夏野:你是说,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是我?
秦墨:嗯。
夏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秦墨说“因为你是你”。
不是因为夏野帮他讲过题,不是因为夏野陪他回过家,不是因为夏野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因为他是夏野,是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是那个话很多、笑很好看、总是坐在他旁边的人。
夏野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明天又可以见到秦墨了。
穿着秦墨的衣服睡觉,梦里会不会梦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