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年》雨痕留

17、成绩之后 周一早

　　周一早上，夏野到教室的时候，秦墨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皱着，很专注的样子。夏野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早。”
　　秦墨抬起头：“早。”
　　夏野放下书包，凑过去看秦墨在看什么。是一张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上面写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报名通知”几个字。
　　“你要报名？”夏野问。
　　“嗯。”秦墨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书包里。
　　“什么时候考试？”
　　“十一月中旬。”
　　夏野算了算，还有一个多月。以秦墨的水平，拿奖应该没问题。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觉得秦墨不喜欢被人“预设成功”。秦墨是那种只关注过程的人，结果对他来说只是过程的附产品。
　　“那你加油。”夏野说。
　　秦墨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能不能拿奖？”
　　“不用问。”夏野笑了，“你肯定能拿。”
　　秦墨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讲的是《琵琶行》，白居易的长诗。他先读了一遍原文，读得很有感情，读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时候，声音都哑了。
　　夏野听着听着就跑了神，目光又飘到了秦墨身上。秦墨在记笔记，坐得笔直，字迹工整，把王老师讲的每一句诗的赏析都记了下来。
　　夏野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白居易，《琵琶行》”几个字，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抄秦墨的笔记。
　　“你又在抄？”秦墨压低声音。
　　“你记得比我好。”夏野理直气壮，“我抄你的比较快。”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他，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挪了挪，方便他抄。
　　夏野低头抄笔记的时候，手肘碰到了秦墨的手臂。秦墨没有躲，夏野也没有挪开。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夏野能感觉到秦墨的温度。
　　他抄得很慢，因为他不想把手肘挪开。
　　秦墨也没有催他。
　　两人就这样贴着，直到下课铃响。
　　夏野把笔记本还给秦墨，说：“谢谢。”
　　“不客气。”秦墨接过笔记本，放回桌上。
　　夏野注意到秦墨的手臂上有一小块红印，是他手肘压出来的。他伸手碰了碰那块红印，说：“我压的？”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嗯。”
　　“疼吗？”
　　“不疼。”
　　夏野的手指在那块红印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碰那块红印，也许是想确认秦墨的皮肤是热的还是凉的，也许是想确认刚才那节课的接触是真的。
　　秦墨的皮肤是温热的。
　　那节课是真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讲的是等差数列和等比数列的综合应用，夏野听得很认真，因为这些内容月考的时候他做错了。老师讲了一道例题：已知等差数列{an}中，a3=7，a7=15，求a10。
　　夏野拿起笔，先求公差d。a7-a3=4d，15-7=8，所以d=2。然后求首项a1，a3=a1+2d，7=a1+4，所以a1=3。然后a10=a1+9d=3+18=21。他算完之后，对了对秦墨的答案，一样。
　　“对了。”秦墨说。
　　夏野心里有点小得意，虽然这道题不难，但他是独立做出来的，没有看秦墨的。
　　老师又讲了一道更难的题：已知等比数列{an}中，a2=4，a5=32，求a8。
　　夏野拿起笔，先求公比q。a5=a2·q?，32=4·q?，q?=8，q=2。然后求首项a1，a2=a1·q，4=a1·2，a1=2。然后a8=a1·q^7=2·128=256。他算完之后，又对了对秦墨的答案，一样。
　　“对了。”秦墨又说。
　　夏野笑了：“你能不能换句话？”
　　“做对了。”秦墨说。
　　夏野笑得更开心了。秦墨说“做对了”，比说“对了”多了一个字。多一个字，就是多一分肯定。
　　第三节是英语课。李老师讲的是定语从句的练习，发了张卷子让大家做。夏野做得很顺利，因为定语从句他学得还不错。做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卡住了。题目是：This is the book ______ I told you about. 空格处应该填什么？他想了一下，应该是“that”或者“which”，但“about”后面已经有宾语了，所以关系代词可以省略。他填了一个空，但不确定对不对。
　　他转头看秦墨的卷子。秦墨写的是空——什么都没填。
　　“这道题可以不填？”夏野压低声音。
　　“嗯。”
　　“为什么？”
　　“因为about后面的宾语被省略了，关系代词在从句中作宾语，可以省略。”
　　夏野点了点头，在自己的卷子上也空着了。
　　李老师讲题的时候，果然说这道题可以不填。夏野心里有点得意，不是因为自己会做，是因为秦墨教他的方法是对的。
　　中午，两人一起去食堂。
　　今天食堂供应的是红烧鸡块、清炒豆芽和紫菜蛋花汤。夏野打了和秦墨一样的菜，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你今天吃鸡块？”夏野问。
　　“嗯。”
　　“你不是喜欢吃红烧肉吗？”
　　“今天没有红烧肉。”秦墨说。
　　夏野看了看窗口，确实没有红烧肉。他有点失望，因为他最喜欢吃红烧肉了。
　　“明天会有吗？”他问。
　　“不知道。”秦墨夹了一块鸡块放进嘴里，“你想吃？”
　　“嗯。”
　　“那明天我看看，有的话给你打。”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帮我打饭？”
　　“你不是想吃吗？”秦墨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说“给你打”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在夏野耳朵里，这句话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它的字面意思。秦墨会帮他打饭，会记住他喜欢吃什么，会在没有红烧肉的时候说“明天看看”。这些小事，每一件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在意。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
　　秦墨看了他一眼：“不用还。”
　　“不行，我不喜欢欠别人。”
　　“你不是别人。”秦墨说。
　　夏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不是别人”——这四个字从秦墨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夏野觉得它们重得像一座山。秦墨说“你不是别人”，意思是夏野在他心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最好的兄弟”，不是“朋友”，是“不是别人”。这个界定模糊又清晰，模糊的是他没有说夏野是什么，清晰的是他说夏野不是“别人”。
　　夏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不是别人。
　　他是秦墨的“不是别人”。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张老师讲的是力的合成与分解，平行四边形定则和正交分解法。夏野听得很认真，因为这些内容他月考的时候做错了。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受重力、支持力和摩擦力，求合力。
　　夏野拿起笔，按照秦墨教他的方法，先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方向，然后列出平衡方程，算出了合力。
　　“做对了。”秦墨说。
　　夏野笑了。秦墨今天说了好几次“做对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下课后，夏野凑过去问秦墨：“力的分解，什么时候用正交分解法？”
　　“当力的方向不垂直的时候。”秦墨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你看，这两个力的夹角不是90度，用平行四边形定则求合力比较复杂，这时候用正交分解法，把每个力分解成x轴和y轴方向的分力，再合成。”
　　秦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公式，把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
　　夏野看着那个图，脑子里的概念渐渐清晰了。
　　“懂了？”秦墨问。
　　“懂了。”夏野点头。
　　“那你做一道题。”
　　秦墨从练习册上找了一道题，推过来让夏野做。夏野拿起笔，按照秦墨教的方法，先建坐标系，再把每个力分解，然后求和，算出了合力。
　　“对了。”秦墨说。
　　夏野把本子收回去，心里美滋滋的。
　　晚自习的时候，夏野写完了作业，开始做物理练习题。他做了十道选择题，对了八道，错的两道都是关于力的分解的。他把错题圈出来，准备回家再研究。
　　“哪道不会？”秦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两道。”夏野把本子推过去。
　　秦墨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图。
　　“这道题的关键是选对坐标系。斜面问题，通常把x轴沿着斜面向下，y轴垂直斜面向上。这样重力需要分解，支持力和摩擦力就在坐标轴上，不用分解。”
　　夏野看着那个图，终于搞清楚了正交分解法的精髓——选对坐标系，可以简化计算。
　　“所以这道题，先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方向，然后列平衡方程，就能求出摩擦力和支持力。”
　　夏野按照秦墨的方法做了一遍，做对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秦墨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夏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秦墨，你以后要是当老师，一定很厉害。”
　　秦墨的笔尖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讲得清楚。”夏野说，“不像有些老师，讲完我还是不懂。”
　　秦墨看了他一眼：“那是你没认真听。”
　　“我认真听了，但老师讲得太快，我反应不过来。”夏野笑了，“你讲得慢，我能跟上。”
　　秦墨没接话，把草稿纸推给他：“再做一道。”
　　夏野拿起笔，又做了一道，对了。
　　他把本子给秦墨看，秦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夏野把这个“不错”记在心里，和之前的“不错”放在一起。秦墨说“不错”的时候很少，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起骑车回家。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冷。夏野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冷？”秦墨问。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夏野笑了：“因为真的还好啊。”
　　秦墨没再说话，但骑到了夏野的左边，挡了一下风。夏野注意到了。秦墨骑到了他的左边——靠马路外侧的那一边。那边车多风大，内侧更安全更暖和。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夏野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为什么总是骑在我左边？”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习惯了。”
　　夏野不知道他说的“习惯了”是什么意思，是习惯骑在左边，还是习惯挡在他左边。他没有追问，把车骑得离秦墨近了一点。
　　两人并排骑了一会儿，夏野忽然说：“秦墨，你知道吗，我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不是别人’。”
　　秦墨没有回答。
　　“你还说‘给你打’。”夏野笑了，“你还说‘做对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话很多。”
　　“我每天话都很多。”夏野笑了，“你是不是习惯了？”
　　秦墨没有回答，加速骑了一段。夏野跟上去，看到秦墨的耳朵尖红红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家的时候，夏野在楼下停好车，拿出手机。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夏野回了一条：嗯。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秦墨，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秦墨：什么话？
　　夏野：你不是别人。明天我给你打。做对了。不错。习惯了。
　　秦墨隔了几秒才回复：你记性真好。
　　夏野笑了：是你话太少了，每一句都很珍贵。
　　秦墨没有再回复。
　　夏野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晚安。
　　秦墨：晚安。
　　夏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秦墨说“你不是别人”。
　　秦墨说“明天我给你打”。
　　秦墨说“做对了”。
　　秦墨说“不错”。
　　秦墨说“习惯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糖，甜到让人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明天又可以见到秦墨了。
　　他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