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年》雨痕留

16、秦墨妈妈 周日早

　　周日早上，夏野又去了秦墨家。
　　这次他没有提前发消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每周至少去一次，有时候两次，有时候三次。秦墨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来没有问过“你怎么又来了”，好像夏野出现在他家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开门的是秦墨妈妈。
　　“夏野来了？”王阿姨笑着让他进门，“秦墨在房间里，你去找他吧。”
　　“谢谢阿姨。”夏野换了鞋，往秦墨房间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旁边还有两杯水。王阿姨早就准备好了，好像知道他要来一样。
　　夏野心里一暖，敲了敲秦墨的房门。
　　“进来。”
　　夏野推开门，秦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书。他转过头看到夏野，表情没有变化，但夏野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秦墨说。
　　“嗯。”夏野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你在做题？”
　　“嗯，电磁感应。”
　　“难吗？”
　　“还好。”
　　夏野看着他，觉得秦墨说“还好”的时候，嘴角是平的。那就是真的还好。如果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就是很好；如果嘴角往下撇，那就是不太好。这个规律是夏野观察了很久总结出来的，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你吃早饭了吗？”秦墨问。
　　“吃了，你呢？”
　　“吃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夏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秦墨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线圈和一根磁铁，旁边写着一行公式：E=nΔΦ/Δt。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夏野说。
　　“嗯。”秦墨抬起头，“你学过了？”
　　“上周刚学，不太懂。”夏野拉过一把椅子，在秦墨旁边坐下，“你给我讲讲？”
　　秦墨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核心是感应电动势与磁通量变化率成正比。公式是E=nΔΦ/Δt。”秦墨一边画一边说，“你看这个线圈，磁铁插入的时候，通过线圈的磁通量增加，感应电动势的方向由楞次定律决定——”
　　夏野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了。不是因为秦墨讲得不好，是因为秦墨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秦墨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秦墨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他能感觉到秦墨说话时呼出的气息。
　　“明白了吗？”秦墨抬起头。
　　夏野回过神：“明白了。”
　　“那你做一遍。”
　　夏野拿起笔，按照秦墨讲的方法做了一遍，做对了。
　　“对了。”秦墨说。
　　夏野笑了，又做了几道类似的题，全对了。他把本子给秦墨看，秦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夏野把这个“不错”记在心里，决定以后要更努力，让秦墨多说几次。
　　中午，王阿姨来敲门：“吃饭了。”
　　两人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糖醋排骨。夏野看到红烧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阿姨，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
　　王阿姨笑了：“秦墨跟我说的。”
　　夏野转头看秦墨，秦墨已经坐下来开始吃饭了，表情很平淡，好像在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夏野知道，秦墨不会随便跟他妈妈提别人的喜好。秦墨提了，说明他在意。
　　“谢谢阿姨。”夏野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甜咸适中。和王阿姨以前做的味道不太一样，比以前更好吃了。
　　“阿姨，您是不是换配方了？比以前好吃了。”
　　王阿姨笑了：“不是我换配方，是秦墨做的。”
　　夏野愣了一下。
　　“他说他想学做红烧肉，我就教他了。”王阿姨笑着说，“练了好几次，第一次做糊了，第二次太咸了，第三次才像样。今天他说你要来，特意早起做的。”
　　夏野转头看秦墨。秦墨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耳朵尖红红的。
　　夏野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秦墨早起给他做红烧肉。不是为了练习，不是为了自己吃，是因为夏野要来。秦墨知道夏野喜欢吃红烧肉，所以早起给他做。
　　“好吃吗？”秦墨问，声音很平，没有看他。
　　“好吃。”夏野说，“特别好吃。”
　　秦墨“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夏野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听到想听的话”之后的满足。
　　夏野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夏野主动帮忙洗碗。王阿姨说“不用不用”，夏野说“没事，我在家也洗”。秦墨站在旁边，拿了一块干抹布，把他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
　　王阿姨看着两人配合默契的样子，笑了：“你们俩真像亲兄弟。”
　　夏野看了秦墨一眼，秦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夏野笑着说。
　　“那倒是。”王阿姨点了点头，“秦墨小时候不爱说话，我还担心他交不到朋友。后来认识了你，他才慢慢开朗起来。”
　　夏野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秦墨的意义。他一直觉得是他在依赖秦墨——秦墨帮他讲题，秦墨给他做饭，秦墨在他生病的时候喂他喝粥。但他不知道，原来他也帮过秦墨。
　　“秦墨小时候真的不爱说话？”夏野问。
　　“不爱说。”王阿姨笑了，“幼儿园的时候，老师问他问题，他就点头摇头，不说一个字。我们以为他有什么问题，还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没问题，就是性格内向。”
　　夏野转头看秦墨。秦墨在擦碗，表情很平淡，好像王阿姨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上了小学，认识了你，他才开始愿意说话。”王阿姨说，“他回家经常提起你，‘夏野今天怎么怎么了’‘夏野说了一个笑话’‘夏野带了好吃的给我’。我们那时候就知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墨回家会提起他。秦墨跟爸妈说过他。秦墨觉得他说的话好笑，秦墨记得他带过好吃的给他。
　　这些事，秦墨从来没跟他说过。
　　“阿姨，您跟我说这些，秦墨会不好意思的。”夏野笑着说。
　　王阿姨看了秦墨一眼，笑了：“他不好意思的事多了。你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他提前把房间收拾了两遍，还问我穿什么衣服好。”
　　“妈。”秦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不自然。
　　“好好好，不说了。”王阿姨笑着走出厨房。
　　厨房里只剩下两人。
　　夏野看着秦墨，秦墨低着头擦碗，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
　　秦墨没有回答。
　　“你记得吗？”夏野追问。
　　秦墨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洗了洗手，转身走出厨房。
　　夏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秦墨记得。他一定记得。他不说，是因为不好意思。
　　夏野把这件事存进心里，和之前所有的“秦墨时刻”放在一起。
　　下午，两人窝在客厅里看书。年年趴在两人中间，睡得天昏地暗，橘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夏野看了一会儿书，目光就飘到了秦墨身上。秦墨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在思考一道题。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野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王阿姨说的话。
　　“秦墨。”他叫了一声。
　　“嗯。”
　　“你小时候真的不爱说话？”
　　秦墨翻了一页书：“嗯。”
　　“那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秦墨想了想：“不知道。”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我叫什么名字？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个班了，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秦墨说，“就是想确认一下。”
　　夏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秦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不是不知道，是想确认。好像确认了名字，就能确认这个人存在一样。
　　“然后呢？”夏野问，“我说了我的名字之后，你说了什么？”
　　“我叫秦墨。”
　　夏野笑了：“你自我介绍？我们已经在一个班了，我知道你叫什么。”
　　“就是想让你知道。”秦墨说。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墨说“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想让你认识我，我想让你记住我，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名字。
　　夏野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秦墨会想让他认识。他一直以为是他在主动靠近秦墨，但现在看来，秦墨也在靠近他。只是秦墨的方式更含蓄，更不动声色。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现在话也不多。”
　　“嗯。”
　　“但你对我的话挺多的。”
　　秦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有吗？”他问。
　　“有。”夏野说，“你对别人说话不超过三个字，对我说话至少一句话。”
　　秦墨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夏野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夏野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傍晚，夏野准备回家了。他把年年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到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走了。”他说。
　　“嗯。”
　　夏野走到门口换鞋，秦墨跟过来送他。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夏野，下周再来啊，阿姨给你做红烧肉。”
　　“谢谢阿姨！”夏野笑着应了一声。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了。他走出去，转身想关门，看到秦墨还站在门口。
　　“秦墨。”
　　“嗯。”
　　“谢谢你今天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秦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喜欢就好。”
　　夏野关上门，走下楼梯。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王阿姨说的话。秦墨小时候不爱说话，认识他之后才开始愿意说话。秦墨回家会提起他，会跟他爸妈说“夏野今天怎么怎么了”。秦墨第一次来他家之前，把房间收拾了两遍，还问妈妈穿什么衣服好。
　　这些事，秦墨从来没跟他说过。
　　但夏野现在知道了。
　　秦墨在意他。
　　不是那种“最好的兄弟”的在意，是更深的、更认真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夏野不知道那种在意叫什么，但他觉得，快了。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秦墨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妈妈说。
　　“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在她们家吃饭，说秦墨特意给你做了红烧肉。”妈妈笑了，“秦墨对你真好。”
　　夏野换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妈。”他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秦墨怎么样？”
　　妈妈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这个人怎么样？”
　　妈妈想了想：“挺好的孩子，成绩好，懂礼貌，对你也好。怎么了？”
　　“没什么。”夏野站起来，“就是随便问问。”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妈妈觉得秦墨挺好的。妈妈不知道，夏野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随便问问”，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果他有一天告诉妈妈“我喜欢秦墨”，妈妈会不会觉得“挺好的”。
　　夏野不知道答案。
　　但他觉得，快了。
　　晚上，夏野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夏野回了一条：嗯。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秦墨，你妈妈今天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秦墨的回复隔了几秒才来：她说什么了？
　　夏野：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认识我之后才开始愿意说话。说你回家经常提起我。说你第一次来我家之前，把房间收拾了两遍，还问她穿什么衣服好。
　　秦墨没有回复。
　　夏野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秦墨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话太多了。
　　夏野笑了。秦墨没有否认，没有说“她记错了”，没有说“不是那样的”。他只是说“我妈话太多了”。这意味着王阿姨说的都是真的。
　　夏野：我觉得你妈妈说的挺好的。
　　秦墨：哪里好？
　　夏野：让我知道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秦墨：什么事？
　　夏野：让我知道你在意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夏野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秦墨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来。
　　秦墨：我一直都在意你。
　　夏野的心跳停了半拍。
　　秦墨说“我一直都在意你”。不是“我们是兄弟”，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一直都在意你”。这句话的份量，夏野比谁都清楚。
　　夏野：我也在意你。
　　秦墨：嗯。
　　一个字，但夏野觉得足够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秦墨说“我一直都在意你”。
　　夏野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秦墨的脸。秦墨低头做题的样子，秦墨耳朵红的样子，秦墨说“你喜欢就好”的样子，秦墨说“我一直都在意你”的样子。
　　每一幕都很好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明天又可以见到秦墨了。
　　他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