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年》雨痕留

13、物理考试 周一的

　　周一的物理课上，张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
　　“本周五进行第一次月考，物理科目是我出题。”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难度比平时作业大一些，但都是学过的内容。认真复习，不要临时抱佛脚。”
　　教室里一片哀嚎。
　　夏野也哀嚎了一声，但他的哀嚎里有一半是装的。他周末在秦墨家复习了两天，物理是他花时间最多的科目。虽然不敢说有多好，但至少比之前踏实了不少。
　　“你复习了吗？”他转头问秦墨。
　　秦墨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嗯。”
　　“嗯是什么意思？复习了还是没复习？”
　　“复习了。”
　　“你不紧张？”
　　“不紧张。”
　　夏野看着他淡定的侧脸，心里有点不平衡。秦墨好像从来不会紧张，考试不紧张，讲题不紧张，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不紧张。他整个人就像一潭静水，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你就不能紧张一下吗？”夏野说，“你这样显得我很怂。”
　　秦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怂。”
　　夏野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怂。他喜欢秦墨这么久，连“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都不敢说出口，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是怂是什么？
　　“我不是怂，”夏野说，“我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算了，不跟你说。”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夏野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听到有趣的事”之后的本能反应。
　　夏野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夏野写完了数学作业，拿出物理课本开始复习。月考的范围是必修一的前三章：运动的描述、匀变速直线运动的研究、相互作用。
　　他翻到“匀变速直线运动”这一章，看着那些公式，脑子有点乱。v = v0 + at，x = v0t + 1/2 at?，v? - v0? = 2ax。三个公式，长得差不多，用的时候总是搞不清楚该用哪个。
　　他咬着笔头，盯着课本看了三十秒，最后还是没忍住，把本子往秦墨那边推了推。
　　“秦墨，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公式，什么时候用哪个？”
　　秦墨放下笔，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看已知条件。”秦墨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写，“已知初速度、加速度、时间，求末速度，用第一个。已知初速度、加速度、时间，求位移，用第二个。已知初速度、末速度、加速度，求位移，用第三个。”
　　他在每个公式旁边写了一个例子，标出了已知量和未知量。
　　“你看这道题，”秦墨指着他本子上的一道题，“已知初速度、加速度、时间，求位移。已知量是v0、a、t，未知量是x。用第二个公式，x = v0t + 1/2 at?。”
　　夏野看着那个公式，脑子里的概念渐渐清晰了一些。
　　“那如果是已知初速度、末速度、加速度，求位移呢？”
　　“用第三个，v? - v0? = 2ax。”
　　“没有时间的时候用第三个？”
　　“对。”
　　夏野点了点头，把秦墨写的例子抄在了笔记本上。
　　“秦墨。”他叫了一声。
　　“嗯。”
　　“你讲题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快？”
　　秦墨看了他一眼：“快吗？”
　　“快。”夏野说，“你脑子转得快，我跟不上。”
　　秦墨沉默了一秒：“那我讲慢点。”
　　“好。”
　　秦墨又讲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个步骤都拆开讲，讲完一步问一句“明白了吗”，夏野点头了才继续往下讲。
　　夏野听着他低沉的声线，忽然走神了。
　　秦墨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刻意的、训练过的好听，是那种自然的、带着少年感的好听。低沉，平稳，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明白了吗？”秦墨问。
　　夏野回过神：“明白了。”
　　“那你做一遍。”
　　夏野拿起笔，按照秦墨讲的方法做了一遍，做对了。
　　“对了。”秦墨说。
　　夏野笑了，又做了几道类似的题，全对了。他把本子给秦墨看，秦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夏野心里乐开了花。秦墨说“不错”的时候很少，他说“还行”比较多，“不错”比“还行”高一个等级。
　　夏野把这个“不错”记在心里，决定以后要更努力，让秦墨多说几次。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夏野写完了所有作业，开始做物理练习题。他做了十道选择题，对了七道，错的三道都是关于力的合成的。
　　力的合成是第三章的内容，平行四边形定则、合力与分力的关系，这些概念他上课听了，但做题的时候总是搞不清楚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还是不会，转头看秦墨。
　　秦墨在做物理竞赛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图，密密麻麻的公式从纸的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
　　夏野不忍心打断他，又转回头自己琢磨。
　　过了几分钟，秦墨忽然说：“哪道题不会？”
　　夏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题不会？”
　　“你看了我两次。”
　　夏野没想到秦墨会注意到。他确实看了秦墨两次，一次是转头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一次是盯着秦墨的侧脸发了两秒呆。
　　“这道。”夏野把本子推过去，“力的合成，两个力夹角不知道，求合力范围。”
　　秦墨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力，F1和F2，夹角为θ。
　　“合力的大小范围是|F1-F2|到F1+F2之间。”秦墨一边画一边说，“当两个力方向相同时，合力最大，F1+F2。当两个力方向相反时，合力最小，|F1-F2|。当夹角在0到180度之间时，合力在这个范围内变化。”
　　夏野看着那个图，终于搞清楚了合力范围是怎么回事。
　　“所以这道题，”秦墨指着本子上的题目，“F1=5N，F2=7N，合力范围是2N到12N。你看选项，哪个在这个范围内？”
　　夏野看了看选项，选了C，6N。
　　“对了。”秦墨说。
　　夏野把这道题的解题过程写在了笔记本上，决定以后遇到类似的题就用这个方法。
　　“秦墨。”他叫了一声。
　　“嗯。”
　　“你每天做这么多题，不累吗？”
　　秦墨想了想：“习惯了。”
　　“你不觉得枯燥吗？天天做题，天天看书。”
　　“不会。”
　　“为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做题的时候，脑子是满的。”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脑子是满的，就不会想别的事了？”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夏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秦墨说“脑子是满的就不会想别的事”——那他想忘记的“别的事”是什么？
　　夏野想问，但秦墨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他没有追问，拿起笔继续做自己的题。
　　但秦墨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脑子是满的，就不会想别的事了。”
　　秦墨有什么“别的事”要想？
　　夏野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个“别的事”和他有关。
　　周三中午，食堂。
　　夏野打了和秦墨一样的菜——红烧肉、番茄炒蛋、青菜。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每天都吃一样的。”夏野说。
　　“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你不腻吗？”
　　“不腻。”
　　夏野想了想，好像从初中开始，秦墨在食堂就只吃那几样菜。红烧肉、番茄炒蛋、青菜，偶尔换换，但大体不变。
　　这个人，对食物的忠诚度和对人的忠诚度一样高。
　　夏野想到这里，嘴角翘了翘。
　　“你又笑什么？”秦墨问。
　　“没什么。”夏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觉得你这个人挺专一的。”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吃饭。
　　夏野也低头吃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墨，你觉得我能考多少分？”
　　“什么？”
　　“物理月考。”
　　秦墨想了想：“85左右。”
　　“这么高？”夏野睁大眼睛，“我上次才考了82。”
　　“你这段时间进步了。”
　　“你怎么知道？”
　　“你做的题，错的越来越少了。”秦墨说。
　　夏野愣了一下。秦墨在关注他的做题情况。他知道夏野错的题越来越少，知道夏野在进步。这说明秦墨不只是帮他讲题，还在关注他的变化。
　　“你一直在看我做题？”夏野问。
　　秦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顺手。”
　　“顺手看一眼？”
　　“嗯。”
　　夏野笑了，没有追问。他知道秦墨说的“顺手”不是真的顺手，但他不拆穿。因为拆穿了，秦墨可能会不好意思，以后就不“顺手”了。
　　“那我要是考了85分以上，你有没有奖励？”夏野问。
　　秦墨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奖励？”
　　夏野想了想：“请我喝奶茶。”
　　“好。”
　　“成交。”夏野伸出手，要和他击掌。
　　秦墨看了他的手一眼，伸出手，和他击了一下掌。手掌相碰的时候，秦墨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停了一秒。
　　夏野也停了一秒。
　　两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掌心对掌心，温度从秦墨的手掌传到夏野的手掌。
　　然后秦墨收回了手。
　　夏野也收回了手。
　　两人谁都没说话，低头吃饭。
　　但夏野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夏野把物理笔记翻了一遍，把秦墨给他讲的公式和例题都看了一遍。他发现自己以前不懂的地方，现在大部分都懂了。不是因为突然开窍了，是因为秦墨讲得清楚。
　　秦墨不会用复杂的语言解释概念，他总是用最简单的例子，把抽象的东西具体化。比如讲加速度，他说“就是你踩油门的时候那种推背感”；讲力的合成，他说“就像两个人拉一辆车，力气往一个方向使，车就跑得快”。
　　这些比喻，老师上课不会讲，但夏野一听就懂。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当老师？”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有。”
　　“为什么？你讲题讲得这么好。”
　　“讲题和当老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墨想了想：“讲题是讲给一个人听，当老师是讲给一群人听。”
　　夏野笑了：“所以你只想讲给我一个人听？”
　　秦墨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夏野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红得不明显，但他看到了。
　　他把这个发现存进心里，和之前所有的“耳朵红”放在一起。
　　秦墨的耳朵会因为他而红。
　　这个规律，越来越明显了。
　　周五，月考。
　　第一场考语文，夏野发挥正常。他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阅读理解做得很顺，作文写的是“成长”，写了和秦墨一起长大的事，写了一半觉得太明显了，又删掉重写。
　　第二场考数学，夏野做得有点吃力。选择题最后两道不会，填空题空了一道，大题倒数第二道只做了一半。交卷的时候，他心里没底。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墨问他：“数学考得怎么样？”
　　“一般。”夏野说，“最后两道选择题不会。”
　　“哪两道？”
　　夏野说了题号，秦墨想了想：“第一道选C，第二道选A。”
　　夏野心里一沉：“我选的都是B。”
　　“那两道你错了。”秦墨说，“不过没关系，其他科考好就行。”
　　夏野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沮丧。
　　“别想了。”秦墨说，“下午考英语，你英语好，好好考。”
　　“你怎么知道我英语好？”
　　“你每次英语考试都考得不错。”秦墨说。
　　夏野愣了一下。秦墨记得他的英语成绩，记得他的强项和弱项，记得他哪科好哪科不好。这说明秦墨一直在关注他，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关注，是那种认真的、在意的关注。
　　“好。”夏野笑了，“我下午好好考。”
　　下午考英语，夏野做得很顺。阅读理解全看懂了，完形填空也做得不错，作文写的是“我的朋友”，这次没删，写了秦墨。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太直白了，但已经来不及改了。
　　他安慰自己：反正老师又不认识秦墨。
　　第三场考物理。
　　夏野拿到试卷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目。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覆盖了前三章的内容。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选择题前十道做得很顺，最后两道卡了一下，但想了想也做出来了。填空题有点难，有一道关于力的合成的题，他算了三遍才算对。
　　计算题有三道。第一道是匀变速直线运动，他做得很快。第二道是力的合成，画了受力分析图，列了方程，算出来的答案看起来很合理。第三道有点难，是匀变速直线运动和力的合成的综合题，他想了很久，把秦墨教他的方法用上了，终于做出来了。
　　交卷的时候，夏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完了。
　　物理考完了。
　　他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至少比上次好。
　　走出考场的时候，秦墨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
　　“怎么样？”秦墨问。
　　夏野想了想：“应该能有85吧。”
　　秦墨点了点头：“那我的奶茶保住了。”
　　夏野笑了：“你就知道奶茶？”
　　“你说的奖励。”
　　“对，你说的奖励。”夏野笑了，“那你等着请客吧。”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橘红色，秦墨走在前面，夏野走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秦墨。”夏野叫他。
　　“嗯。”
　　“谢谢你帮我复习。”
　　“不客气。”
　　“真的，”夏野说，“要不是你，我肯定考不了这么好。”
　　秦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夏野。
　　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你不用谢我。”秦墨说，“你考得好，是你自己努力。”
　　夏野看着他的眼睛，心跳突然加速了。
　　秦墨的眼睛在夕阳下是深棕色的，很深，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他看着夏野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你在。
　　确认你好。
　　确认你还在我身边。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复习？”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想留在实验班。”他说。
　　“就因为这个？”
　　秦墨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夏野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觉得自己刚才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秦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因为你想留在实验班。
　　因为你想和我同班。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
　　夏野把秦墨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补全，存进心里。
　　月考成绩要过几天才出来。
　　夏野不急。
　　因为他知道，不管考多少分，秦墨都会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