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年》雨痕留

10、日常 夏野发

　　夏野发现，自从和秦墨的关系有了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之后，每一天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那些细小的、不起眼的瞬间——秦墨看他时的眼神，秦墨对他说的话，秦墨不小心碰到他时的温度——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珍贵，像有人把生活的分辨率调到了最高，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比如今天早上。
　　他到教室的时候，秦墨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支笔，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夏野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早。”他说。
　　“早。”秦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以前秦墨看他，和看别人没什么区别——淡淡的，不冷不热，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现在，夏野总觉得秦墨看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确认“你来了”“你在我旁边”“你还在”。
　　夏野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决定继续观察。
　　“你在看什么？”他凑过去看秦墨的草稿纸。
　　“物理。”秦墨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挪了挪，“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
　　夏野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他只看懂了三分之一。电磁感应是高二物理的重点内容，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楞次定律、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这些概念他上课都听过，但做题的时候总是搞不清楚方向。
　　“这道题难吗？”夏野问。
　　“还好。”秦墨说，“考的是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和楞次定律的综合应用。一个矩形线圈在匀强磁场中转动，让你求感应电动势的最大值和瞬时值。”
　　夏野听了一半就开始头晕了。他物理虽然不差，但和秦墨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不，是隔着整条银河系。
　　“你给我讲讲？”夏野说。
　　“你上课没听？”
　　“听了，没听懂。”
　　秦墨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矩形线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磁场方向图。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核心是感应电动势与磁通量变化率成正比。公式是E=nΔΦ/Δt。”秦墨一边画一边说，“当线圈在匀强磁场中匀速转动时，磁通量按余弦规律变化，Φ=BScosωt。所以感应电动势就是磁通量对时间的导数，E=nBSωsinωt。”
　　夏野看着那个公式，脑子里的概念渐渐清晰了一些。秦墨讲得很清楚，把抽象的公式和具体的物理情景结合起来，让他更容易理解。
　　“最大值是nBSω，当sinωt=1的时候。”秦墨说，“你记住这个公式，做题的时候套进去就行。”
　　“那你刚才说的楞次定律呢？”
　　“楞次定律是用来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感应电流的磁场总要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增反减同，来拒去留’，你记这个口诀就行。”
　　夏野把公式和口诀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决定今天回去好好复习一下。他不能在物理上落后秦墨太多，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他想和秦墨考同一所大学。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讲的是数列，等差数列和等比数列的通项公式和前n项和公式。这些内容夏野高一时学过，但忘得差不多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已知等差数列{an}中，a3=7，a7=15，求a10。
　　夏野拿起笔，先求公差d。a7-a3=4d，15-7=8，所以d=2。然后求首项a1，a3=a1+2d，7=a1+4，所以a1=3。然后a10=a1+9d=3+18=21。他算完之后，对了对秦墨的答案，一样。
　　“对了。”秦墨说。
　　夏野心里有点小得意，虽然这道题不难，但他是自己独立做出来的，没有看秦墨的。
　　第二节是英语课。
　　李老师讲的是虚拟语气，if条件句的三种基本结构。夏野的英语不错，但虚拟语气一直是他的弱项，因为他总是搞不清楚什么时候用were，什么时候用had been。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让大家做。
　　If I ______ you, I would study harder.
　　夏野想了一下，虚拟语气中，与现在事实相反，if从句用过去式，be动词用were，所以应该填“were”。他在本子上写了答案，然后转头看秦墨的。秦墨写的也是“were”。
　　“对了。”秦墨说。
　　夏野笑了一下，继续做下一题。
　　第三节是物理课。
　　张老师讲的是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运动。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带电粒子在磁场中做匀速圆周运动，半径公式r=mv/qB，周期公式T=2πm/qB。夏野认真地记了笔记，因为这些公式考试一定会考。
　　张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一个带电粒子垂直射入匀强磁场，轨迹是一个圆。他让大家求粒子的运动半径和周期。
　　夏野把公式套进去，算出了半径，但周期公式忘了。他看了秦墨一眼，秦墨的草稿纸上写着T=2πm/qB。夏野赶紧抄下来，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怕自己再忘。
　　下课后，夏野凑过去问秦墨：“周期公式怎么推导的？”
　　“T=2πr/v，把r=mv/qB代进去，T=2πm/qB。”秦墨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推导过程，“v约掉了，所以周期与速度无关，只与粒子的质量和电荷量以及磁感应强度有关。”
　　夏野看着那个推导过程，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周期与速度无关。不是因为公式记住了，是因为他懂了公式背后的物理意义。
　　“秦墨，你以后要是当老师，一定很厉害。”夏野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讲得清楚，不像有些老师，讲完我还是不懂。”
　　秦墨看了他一眼：“那是你没认真听。”
　　“我认真听了，但老师讲得太快，我反应不过来。”夏野笑了，“你讲得慢，我能跟上。”
　　秦墨没接话，把草稿纸推给他：“你再做一道题，巩固一下。”
　　夏野拿起笔，做了一道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的题，全对了。他把本子给秦墨看，秦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秦墨说。
　　又是“不错”。夏野把这个“不错”记在心里，和之前的“不错”放在一起。秦墨说“不错”的时候很少，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中午，两人一起去食堂。
　　今天食堂供应的是红烧鸡块、清炒西兰花和番茄蛋花汤。夏野打了和秦墨一样的菜，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你今天吃鸡块？”夏野问。
　　“嗯。”
　　“你不是喜欢吃红烧肉吗？”
　　“今天没有红烧肉。”秦墨说。
　　夏野看了看窗口，确实没有红烧肉。他有点失望，因为他最喜欢吃红烧肉了。
　　“明天会有吗？”他问。
　　“不知道。”秦墨夹了一块鸡块放进嘴里，“你想吃？”
　　“嗯。”
　　“那明天我看看，有的话给你打。”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帮我打饭？”
　　“你不是想吃吗？”秦墨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说“给你打”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在夏野耳朵里，这句话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它的字面意思。秦墨会帮他打饭，会记住他喜欢吃什么，会在没有红烧肉的时候说“明天看看”。这些小事，每一件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在意。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
　　秦墨看了他一眼：“不用还。”
　　“不行，我不喜欢欠别人。”
　　“你不是别人。”秦墨说。
　　夏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不是别人”——这四个字从秦墨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夏野觉得它们重得像一座山。秦墨说“你不是别人”，意思是夏野在他心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最好的兄弟”，不是“朋友”，是“不是别人”。这个界定模糊又清晰，模糊的是他没有说夏野是什么，清晰的是他说夏野不是“别人”。
　　夏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不是别人。
　　他是秦墨的“不是别人”。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
　　化学老师讲的是离子反应，电解质和非电解质的概念，强电解质和弱电解质的区别。夏野的化学中等偏上，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他认真地记了笔记，把强电解质和弱电解质的例子都记了下来。强电解质：强酸、强碱、大部分盐。弱电解质：弱酸、弱碱、水。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下列物质中，属于强电解质的是——A.醋酸 B.氨水 C.氯化钠 D.二氧化碳。
　　夏野想了一下，醋酸是弱酸，属于弱电解质；氨水是弱碱，也是弱电解质；氯化钠是盐，属于强电解质；二氧化碳是非电解质。所以答案选C。他对了秦墨的答案，也是C。
　　“对了。”秦墨说。
　　夏野心里有点小得意，这道题他是凭自己判断的，不是靠死记硬背。
　　第二节是生物课。
　　生物老师讲的是细胞的物质输入和输出，被动运输和主动运输的区别。自由扩散、协助扩散、主动运输，三种方式的异同点，老师列了一个表格，让大家填。
　　夏野对生物比较感兴趣，这些内容他妈妈以前给他讲过，所以他填得很快。自由扩散：不需要载体，不需要能量，顺浓度梯度，例子：O2、CO2、H2O。协助扩散：需要载体，不需要能量，顺浓度梯度，例子：葡萄糖进入红细胞。主动运输：需要载体，需要能量，逆浓度梯度，例子：K+、Na+、葡萄糖进入小肠上皮细胞。
　　他填完表格，对了一下秦墨的，一模一样。
　　“你对生物很感兴趣？”秦墨问。
　　“嗯，我妈是教生物的，我从小听她讲，耳濡目染。”夏野说，“你不觉得生物很有意思吗？细胞、分子、基因，这些东西听起来很复杂，但其实很有规律。”
　　“还好。”秦墨说，“有些地方太偏记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喜欢逻辑推理的，不喜欢死记硬背的？”
　　“嗯。”
　　夏野想了想，确实。秦墨是那种喜欢逻辑和推理的人，物理和数学是他的强项，因为这两门学科靠的是理解和推导，而不是记忆。生物需要记的东西太多，秦墨不太感兴趣也正常。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夏野问，“物理研究？”
　　“可能吧。”秦墨说，“还没想好具体方向。”
　　“那你慢慢想。”夏野笑了，“反正我们还有时间。”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晚自习的时候，夏野写完了作业，开始复习今天学的物理内容。他把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公式又看了一遍，做了几道练习题，大部分都做对了，有一道楞次定律的题卡住了。题目是一个条形磁铁插入线圈，问感应电流的方向。夏野画了半天，搞不清楚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他转头看秦墨：“秦墨，这道题怎么做？”
　　秦墨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线圈和一根磁铁。
　　“楞次定律的核心是‘增反减同’。磁铁插入线圈，通过线圈的磁通量增加，所以感应电流的磁场要阻碍这个增加，方向与磁铁的磁场相反。”秦墨一边画一边说，“你用右手螺旋定则判断一下，感应电流的方向应该是——”
　　夏野用右手比划了一下，终于搞清楚了方向。
　　“懂了！”他说，“所以是顺时针？”
　　“嗯。”秦墨点了点头。
　　夏野把这道题的解题过程写在了笔记本上，决定以后遇到类似的题就用这个方法。
　　写完作业，夏野趴在桌上，歪着头看秦墨。秦墨在做物理竞赛题，眉头微微皱着，在思考一道难题。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野看了几秒，忽然说：“秦墨。”
　　“嗯。”
　　“你觉得我会不会打扰你？”
　　秦墨的笔尖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我天天问你题，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秦墨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夏野有点紧张。
　　“不会。”秦墨说，“你问的问题都不难，花不了多少时间。”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陈述事实。”秦墨转过头，继续做题。
　　夏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洋洋的。秦墨说“你问的问题都不难”，意思是夏野的问题他都能轻松解答。夏野知道自己的物理水平不如秦墨，但他不嫉妒，也不自卑。因为秦墨是他的，秦墨的厉害，就是他的厉害。
　　不对。
　　秦墨还不是他的。
　　但快了。
　　夏野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拿起生物书，继续看。
　　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起骑车回家。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觉得高二的物理难吗？”
　　“还好。”
　　“我觉得有点难。”夏野说，“尤其是电磁感应那块，我总是搞不清楚方向。”
　　“多做几道题就清楚了。”秦墨说，“你做完之后给我看看，有错的我给你讲。”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说“有错的我给你讲”，这句话很普通，但夏野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秦墨愿意花时间陪他，愿意帮他提高，愿意在他不会的时候伸出手。
　　“好。”夏野说。
　　到家的时候，夏野在楼下停好车，拿出手机。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夏野回了一条：嗯。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秦墨，谢谢你今天给我讲题。
　　秦墨的回复来得很快：不客气。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好好复习，期中考试别掉出实验班。
　　夏野盯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秦墨说“别掉出实验班”，意思是——他想和夏野继续同班。因为如果夏野掉出了实验班，他们就不在一个班了。秦墨不想这样。
　　夏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我不会掉出去的，我还要和你同班三年。
　　秦墨的回复：嗯。
　　一个字，但夏野觉得足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秦墨给他讲物理题的样子，秦墨说“你不是别人”的样子，秦墨说“别掉出实验班”的样子。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糖，甜到让人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明天又可以见到秦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