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一欢一寂隔山河
仙 ...
-
仙居山塌了。
消息传得太快,快得像一阵穿堂飓风,一夜之间刮遍了整座落霞城,顺着江河渡口、山野驿道,短短半日,席卷整个九州大地。
最先传开的是山脚下的樵夫与渔翁。
清晨天刚蒙蒙亮,几个挑着柴担下山的樵夫,跌跌撞撞冲回村落,脸色惨白,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塌了,真的塌了。
他们说亲眼望见异象,半空黑云翻涌,隐隐有龙影盘旋震荡,昔日常年祥云笼罩、仙气缭绕的落霞主峰,硬生生从云端砸落下去,地脉塌陷,山石崩涌,千年正道宗门,化作一片狼藉废墟。
没人敢信。
仙居山是什么地方?
是九州正道之首,是悬在所有修士、寻常百姓头顶的天。数百年来,正道盟高居山巅,以斩妖除魔、镇守苍生自居,执掌天下正道话语权,威压四海八荒。
在普通人眼里,那是神山,是绝不可能倾覆的存在。
可当天午后,无数衣衫破烂、狼狈不堪的正道弟子从后山密道、山林夹缝里逃了出来。
曾经锦衣佩剑、步履矜贵、走在街上人人避让的宗门弟子,此刻丢了法剑、碎了道袍、发髻散乱,满身尘土血污,连滚带爬,形同丧家之犬。
他们眼神空洞,惊魂未定,嘴里疯疯癫癫重复着两句碎语。
“诛魔台碎了。”
“仙居山塌了。”
流言就是这样,从山野小民的口耳相传,慢慢发酵、扭曲、渲染,越传越玄乎,越传越沸腾。
不过一日光景,城里大大小小的茶馆酒肆,所有话本旧故事尽数作废,说书先生统一换了新段子。
正午时分,最热闹的临江茶楼,人声鼎沸,满堂喧嚣。
惊堂木重重一拍,脆响穿透满堂嘈杂。
说书先生折扇一开,眉眼飞扬,声调激昂:“诸位看官!今日不讲仙神渡劫,不说江湖恩怨!且听我细说今日惊天大事——三少年横空出世,直捣仙山,倾覆百年正道!”
满堂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抬眼望去。
“昔日的正道盟,自居正道正统,设诛魔大阵,自持无敌于世!谁料三位少年英雄登临绝顶,无惧强权,逆斩伪道!阵前对峙,龙子现世,黑鳞覆身,单手捏碎千年地脉阵眼!山崩地裂,仙台倾覆,那自诩慈悲正道的玄机子,当场魂断诛魔台!”
“自此!伪道崩塌,桎梏尽碎!”
话音落下,茶楼里瞬间炸开震天的叫好声,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
满堂茶客满脸通红,眼底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朝散尽,畅快淋漓。
没人不开心。
正道盟屹立数百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镇守山河、除魔卫道的清正宗门。
这些年,他们仗着正统之名,横行九州,层层盘剥。年年向各州府、各城镇征收所谓的“正道平安税”,不管寻常百姓是否修行,是否沾惹妖邪,尽数强征。稍有不从,便扣上勾结妖物、亵渎正道的罪名,随意抓捕定罪。
美其名曰斩妖除魔,实则多半欺压良善、排除异己、滋养一己私欲。
江湖修士怕他们的权势,寻常百姓畏他们的威名,数百年来,所有人都活在落霞山的威压之下,敢怒不敢言。
如今这座压在众生头顶的大山,轰然崩塌。
街头巷尾,人人奔走相告。
原本冷清的街巷热闹得堪比年关,家家户户自发扯出红绸,挂在门头檐下,红灯笼次第点亮,满城绯红,喜气洋洋。
孩童在街上追逐嬉闹,百姓驻足谈笑,脸上是藏不住的松弛与畅快。
曾经象征无上权威、能定人生死的正道盟令牌,如今被人随意丢弃在街边泥泞里,任人踩踏,被孩童当成玩物踢来踢去,沾满污泥唾沫,再无半分昔日荣光。
旧的秩序碎了,压人的天,塌了。
满城喧嚣,普天同庆。
可这份热闹与畅快,终究落不到三个人心底。
城西隅,一间不起眼的临江小酒肆。
没有喧嚣人潮,没有庆贺欢呼,二楼临窗雅间,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市井喧闹。
屋内气氛沉得压抑,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桌案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两壶温好的米酒,碗筷整齐摆放,却没人动过一口。
元初曦指尖按着一份泛黄卷边的卷宗,缓缓抬手,重重拍在木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青瓷茶盏轻轻震颤,涟漪荡漾。
他眼底带着连日血战的疲惫,眉峰紧蹙,嗓音低沉沙哑,透着彻骨冷意,打破一室死寂:“别被外面的动静冲昏头,我们没赢得那么轻松。”
满堂百姓的欢呼、满城的喜庆,说到底,只是寻常世人解脱后的狂欢。
终未烬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笃、笃、笃。
节奏缓慢,却愈发衬得屋内气氛凝重。他素来带笑的眉眼此刻敛尽所有慵懒戏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死得太干脆了。”
“他最后引爆整座大阵,看似是玉石俱焚、拉着山门陪葬,实则是破阵放水。”
元初曦颔首,指尖划过卷宗上暗红的陈旧血渍,那是从古宗门秘档里遗留的痕迹,带着岁月腐朽的气息。
“他为了炼制克制龙族的锁龙禁链,多年前就偷偷盗取、抽取仙居山地脉本源灵力。地脉受损,大阵根基早已不稳。他最后自爆山门,看似疯狂殉道,实则硬生生崩开了落霞山镇压千年的锁妖结界。”
“山中蛰伏、被正道盟镇压数代的小妖,借着大阵崩塌的裂隙,尽数逃窜,流散九州各地。”
说到这里,元初曦抬眼,目光沉凝:“大部分都是不成气候的零散小妖,掀不起大风浪,不足为惧。”
“但有一个,没跑。”
终未烬接过话头,语气极轻,却重如千斤落石:
“或者说,以它的辈分、实力、境界,根本不屑于趁乱逃窜。”
他伸手,点向卷宗最深处那幅模糊斑驳的古画。
纸张泛黄老旧,边角残缺磨损,画上没有具体人形,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混沌,墨色层层堆叠,像是能吞噬所有光线。
整片漆黑之中,唯独竖嵌着两道狭长猩红,宛如睁开的血目,隔着百年岁月的陈旧纸页,依旧透着穿透灵魂的漠然与残暴
终未烬一字一顿,缓缓道出那个足以让所有修士闻之色变的名号:
“万妖之祖,烛阴。”
屋内彻底死寂。
元初曦沉默两息,补充道:“古籍记载,烛阴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呼吸成风,吐纳成云。是真正开天辟地时期遗存的上古异种。”
“论底蕴、论血脉层级、论修为境界,之前我们遇到的鬼车,在它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转向窗边。
窗沿边,敖烬懒散坐着。
少年赤着的脚踝随意搭在横木上,双腿悬空轻轻晃悠,没了先前浴血杀伐的暴戾煞气,褪去龙化形态,干干净净的少年模样。
他手里捏着一小碟花生米,慢条斯理剥着壳,剥一颗,丢嘴里一颗,嚼得慢悠悠的,看似漫不经心,半点没把两人的凝重对话放在心上。
历经仙居山一战,少年明显沉稳了太多。
初临人世时,他懵懂粗野,不通人情世故,不懂人间规矩。不会吃饭落座,不懂饮酒寒暄,不懂凡人的喜怒哀乐,行事全凭血脉本能,杀伐随心,肆意妄为,像一头误入人间、野性难驯的远古凶兽。
可跟着元初曦、终未烬行走人间、历经数战,一路看遍市井烟火、人间百态,他已经慢慢学会怎么做一个“人”。
他学会了坐在桌前吃饭,学会了剥壳吃食,学会了安静坐着等候,学会了不随意展露龙身煞气,学会了收敛一身毁天灭地的暴戾,学着融入这烟火人间。
不再动辄暴怒厮杀,不再不分场合展露真身,懂得隐忍,懂得收敛,懂得身边有人相伴、有所牵挂。
成长悄无声息,却步步清晰。
元初曦看着他,轻声开口:“敖烬,你的对手来了。”
闻言,敖烬嚼花生米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眸,金色竖瞳早已收敛成干净通透的黑色人瞳,眼底带着少年惯有的桀骜,漫不经心挑了挑眉,吐出嘴里的花生壳碎屑,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
“烛阴?”
他念叨着这个陌生又古老的名字,语气轻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散漫,“听着老气巴巴的。管它是祖还是妖,敢挡我们的路,敢找麻烦,捏碎就是。”
少年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可元初曦却轻轻摇头,神色郑重无比:“这次不一样。”
“以往的对手,要么是宗门修士,要么是未成气候的妖邪,皆有迹可循,有招可破。但烛阴不一样。”
“锁妖塔封禁千年,它全程沉眠蛰伏,不参与世间纷争,它趁着锁妖塔松动间隙,彻底重获自由。”
“更关键的是——它感知到了你。”
敖烬挑眉:“感知我什么?”
“你的龙气,你的真龙血脉。”终未烬看着他,缓缓道,“它是万妖之祖,统御万妖,活过上古岁月,见过天地初开的所有种族。真龙血脉,是它蛰伏千年以来,最觊觎、最渴望的东西。”
“它不逃,不走,不避世休养。”
“它在等你。”
敖烬指尖摩挲着瓷碟边缘,沉默片刻,不服输的劲儿翻涌上来:“等我便等我。我龙族血脉,还轮不到一只老妖觊觎。”
元初曦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外头满城红绸摇曳,人声喧哗,喜气冲天,热闹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可极远的北方天际,云层厚重积压,暗沉漆黑,像一块沉甸甸的黑铁,死死扣在大地之上,透着死寂荒芜的压抑。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市井酒食的烟火气,却吹不散屋内的凝重。
“它在葬神谷。”
元初曦望着北方沉暗的天际,声音沉沉:“落霞山以北三百里,葬神谷。”
“古籍批注,葬神谷,上古绝死地脉,终年不见天光,寸草难生,神佛不渡,是九州最凶、最煞、最阴寒的绝境之地。”
“它在那里,等我们过去。”
……
三人没有耽搁半分。
稍作休整,简单收拾行装,结账离了酒肆。
走出喧闹的城镇,身后是满城烟火升平、百姓欢庆的人间盛景。
沿街小贩吆喝叫卖,糖画、糖葫芦、热糕、米酒,香气四溢。往来行人笑语盈盈,孩童追逐打闹,一派国泰民安、市井温柔的烟火模样。
敖烬走在两人身侧,脚步不疾不徐。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大步狂奔、随性跳跃,也不会好奇地伸手去摸街边的摊位摆件,更不会无视人群、横冲直撞。
他学会了顺着人流慢行,学会了避让往来路人,学会了收敛周身所有煞气,安安静静走在人间街巷里。
路过糖画小摊,金黄糖浆熬得滚烫,摊主手腕翻飞,拉出丝丝糖线,勾勒出龙凤模样,晶莹剔透,甜香扑鼻。
从前的敖烬,定会直接伸手抓取,不懂规矩,不问价钱,随性而为。
可此刻他只是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金灿灿的糖画上,多看了两眼,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元初曦注意到他的目光,没多问,径直上前掏钱,买了一柄龙凤糖画,转身递给他。
“拿着。”
敖烬愣了一下,抬手接过。
糖丝微凉,甜香浓郁。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顺着舌尖漫开,不浓烈,温温柔柔的,是独属于人间的味道。
他没说话,默默嚼着,脚步继续往前。
一路走出城门,远离喧嚣市井。
城外官道开阔,两侧是青青麦田,晚风拂过,麦浪层层起伏,绿油油一片,温柔又鲜活。
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零星灯火点点,牛羊归栏,农人荷锄而归。
这就是人间。
温柔、琐碎、热闹,有烟火、有甜意、有烟火寻常的安稳。
一路行来,敖烬默默看着,记在心里。
从前他自深海龙穴破壳,天生至尊血脉,生来便凌驾众生,不知人间疾苦,不懂烟火温柔,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为蝼蚁,皆可碾碎。
可这一路相伴同行,看人笑、看人欢、看人安居乐业,看市井繁华、山河辽阔,他才慢慢懂了。
为什么要护着人间。
为什么元初曦和终未烬,明明只是普通修士,却始终心怀底线,不肯肆意屠戮,不肯妄伤无辜。
所谓守护,从不是空洞的道理。
是眼前这炊烟袅袅,是孩童嬉笑,是街边糖香,是万家灯火,是这温柔鲜活、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他慢慢学会克制戾气,学会分辨善恶,学会不迁怒凡人,学会只诛奸邪、不扰苍生。
少年的野性从未褪去,只是多了羁绊,多了温柔,多了想要守护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