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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对决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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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向北,稳步前行。
身后的热闹像是被天地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越往北走,那股裹挟着人间暖意的风就越淡,最后彻底消散无踪。
官道由宽阔平整渐渐变得坑洼狭窄,两侧成片的良田、错落的村落、沿路的茶铺酒旗,一点点褪去、消失。视野里的绿意飞速凋零,青草长得稀疏羸弱,地皮干裂翘起,露出底下焦黄发硬的土层,连路边最顽劣的野草,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枯意。
连天色都跟着沉了。
南边的风是软的,裹着麦田稻香、街边糖甜、酒肆烟火,拂在人脸上温温软软,是人间独有的鲜活暖意。
可北地吹来的风,刺骨干冷,不带半点水汽,混着黄土与经年死寂的土腥味,刮在面皮上沙沙发疼,沉得人心口发闷。
人烟彻底稀薄下来。
十里之内不见屋舍,百里路途不闻人语,原本偶尔穿梭的车马行商、赶路修士,尽数绝迹。整条北向古道空空荡荡,绵延进暗沉的远山深处,荒凉得看不到尽头。
天光一寸寸被吞噬。
头顶云层层层堆叠、沉沉下压,厚重得像是浸透了墨,密不透风地扣在山河之上,将原本清亮的白日压成昏暗的暮霭,压抑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待到日暮彻底垂落,三人已然彻底踏出了人居地界。
四周群山环峙,山势狰狞陡峭,山石裸露发黑,寸草不生。山间林木尽数枯败,枝干焦黑扭曲,横七竖八斜插在岩壁沟壑间,毫无生机。
寻常山野,自有天地生息。
春日有莺啼,夏夜有虫鸣,风过林梢会有簌簌轻响,流水溪涧自有叮咚声。哪怕秋冬萧瑟,也总有零星活物奔走栖息。
可这片土地不一样。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底色。
听不见虫鸣,听不见鸟啼,走兽绝迹,飞禽避离。连穿谷而过的风,都像是被某种亘古存在的无形力量硬生生禁锢、锁死,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整片天地,静得诡异,静得心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沉、极冷、极陈旧的气息。
那不是山林潮湿的冷,不是夜风入骨的寒,是沉淀了千万年的死亡与腐朽。像是无数生灵陨落、岁月崩塌后遗留的残烬,无声漂浮在空气里,吸入肺腑,冰凉黏腻,堵得胸口发闷发堵,隐隐泛着生理性的恶心。
终未烬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指尖微僵,眼底所有散漫笑意尽数敛去,警惕拉至满格。
他声音压得极低,打破这片凝滞的死寂:“我们已经踏入葬神谷的地脉范围了。”
“这里是天地绝境,地脉至阴至煞,天生压制修士灵力。”
“寻常筑基、金丹修士踏入此地,不消半刻,经脉滞涩、灵力溃散、心神紊乱,最后会被此地煞气侵体,爆体而亡。即便是元婴大能,在此也会被折损三成修为。”
元初曦默然颔首,五指缓缓收紧,牢牢握住惊雷刀刀柄。
原本蛰伏在刀身的细碎雷光,此刻彻底内敛,半点灵光不敢外泄。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体的异变。
体内原本流转自如、奔腾不息的灵力,像是突然陷入了粘稠的泥沼。经脉发硬发僵,灵力运转滞涩沉重,每一次周天流转都格外费力,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枷锁,死死捆住四肢百骸、经络血脉。
越往山谷深处走,这股禁锢、压制、锁灵的力量就越强。
天地规则在这里失效,修士修为被层层剥离、压制。
可独敖烬分毫未受影响。
上古真龙血脉,天生镇煞辟邪,超脱凡俗天地桎梏。
这世间最阴、最煞、最凶的死地气场,能镇万千修士,能吞万物生机,落在他身上,不过是一缕无关痛痒的阴风。
少年依旧是那副松弛散漫的模样,步伐不疾不徐,走得随意又安稳。
他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画,是方才城里买下的余温,偶尔低头咬上一小口,清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冲淡了周遭浓郁的腐朽死气。
外表看着漫不经心,好似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绝境气场。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指节早已微微绷紧,看似慵懒涣散的黑色瞳孔深处,所有的松懈尽数褪去,层层戒备悄然拉起,龙息蛰伏血肉深处,蓄势待发。
越深入山谷腹地,天地越发昏暗。
最后的一点天光彻底被浓稠如墨的黑雾吞没,整片山谷彻底坠入永夜般的暗沉。
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黑石嶙峋狰狞,岩壁裂痕交错纵横,密密麻麻、盘根错节。无数漆黑怨念煞气从石缝深处丝丝缕缕溢出,缠绕岩壁、飘荡半空,如烟如雾,沉沉压压笼罩整片山谷。
地面没有泥土,没有杂草,铺满细碎冰冷的黑色沙砾。
踩在上面,无声无息,落步无音,连脚步声都会被这片死寂彻底吞噬。
这里就是葬神谷。
古籍所载,上古神陨之地,万煞归墟之境。
神佛至此沉沦,妖仙踏入寂灭,千万年来,从不曾有活人从容全身而退。
三人并肩而行,身影在沉沉黑雾之中稳步向前,一步步踏入山谷最中央的死地核心。
视野尽头,空无一物的荒芜谷地正中央,静静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佝偻至极,脊背深深弯折,像是被万古岁月、无尽煞气压垮了身躯。满头白发枯败如荒原乱草,干枯毛躁,乱糟糟披散肩头,垂落腰背。
身上一件大红袍破旧不堪,衣料腐朽酥脆,边角尽数褴褛撕裂,布面浸透层层叠叠的暗沉血垢。那红色早已不是鲜活艳红,是沉淀了千万年的污血暗红,沉沉死气裹着血色,妖异诡谲,望之惊心。
他掌心捏着一根黝黑老旧的骨烟斗,不知是何种上古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通体暗沉无光,刻满细密繁复的古老纹路。
干枯如老树皮的指尖,缓缓起落。
吧嗒——
吧嗒——
沉闷、缓慢、单调的吸烟声,在死寂无声的山谷里一遍遍回荡,清晰得刺耳。
一圈圈灰白破败的烟圈,从他口鼻缓缓吐出,悬浮在冰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带着浓郁的腐朽死气,缓缓浮动。
真正令人魂悸魄动的,从来不是他苍老枯槁的背影。
是他身下、身后、整个人周身铺开的巨大黑影。
那道扎根大地、笼罩四方的漆黑暗影之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无数张扭曲挣扎的人脸。
有垂垂老矣的修士,有年少夭折的道童,有英气勃勃的武者,有眉眼平凡的凡人。
千千万万张面容,挤在同一片黑暗之中。
他们尽数紧闭双眼,眉眼极致扭曲,牙关死死咬拢,面部肌肉狰狞抽搐,保持着生前最极致的痛苦、绝望与哀嚎。
无声嘶吼,无声痛哭,无声挣扎。
万古岁月以来,所有陨落在葬神谷的修士、妖物、生灵,所有陨落于此的魂魄怨念,尽数被这片黑影吞噬、禁锢、吸纳、沉淀。
千万残魂,万载怨念,尽归其身。
这便是万妖之祖,烛阴的气场。
无需动手,无需展露杀机,单单伫立在此,便是整片天地最深沉的绝望。
三人脚步默然顿住。
无需试探,无需多言。
一眼,便已确认对方身份。
就在三人驻足凝神、气场对峙的刹那,那道佝偻苍老的背影,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粗粝,像是两块尘封万年的生锈铁片相互摩擦碾磨,刺耳牙酸,穿透沉沉死寂,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来了啊。”
他依旧没有回头,维持着悠然吞烟的慵懒姿态,语气平淡漠然,带着看透万古沉浮的倦怠,还有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那帮日日装善、夜夜聒噪的正道小家伙,终于死干净了?”
“数百年来,占我山门,镇我族类,日日诵经伪善,夜夜炼煞锁妖,吵得我千年沉眠不得安宁。”
“如今山塌人亡,覆灭殆尽,倒也算落得清静。”
元初曦心神瞬间紧绷到极致。
后背衣衫早已被细密冷汗浸透,微凉的黏腻贴着皮肉。
他征战无数,见过宗门老祖,见过千年大妖,见过半步化神的玄机子,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从灵魂深处生出极致的渺小与压迫。
这不是单纯修为境界的碾压。
是岁月的鸿沟,是生命维度的差距,是天地辈分的绝对云泥。
面对烛阴,他们如同蝼蚁仰望山海,萤火对峙穹苍。
差距大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稳住气息,声音清冷沉稳,字字铿锵,带着谨慎的试探与戒备:“烛阴。”
“锁妖□□,结界破碎,你已然挣脱千年禁锢,重获自由。”
“九州辽阔,山海无垠,你大可遁入大荒,逍遥无束。为何不离去,偏偏滞留这葬神绝境,刻意在此等候我等?”
刻意等候四字,轻轻落地,暗藏锋芒。
话音落下的一瞬,谷地风声微滞,煞气微涌。
烛阴终于缓缓动了。
那极致佝偻弯折的脊背,一点点、一寸寸缓缓挺直。
原本枯败苍老、摇摇欲坠的身躯舒展的刹那,一股无边无垠、笼罩整座山谷的巍峨压迫轰然铺开。
整片葬神谷沉淀万古的死寂煞气、残魂怨念,尽数随之涌动、臣服、归集,牢牢凝于他一身。
苍老的躯体看似单薄枯瘦,却仿佛承载了万古山河的重量,巍峨可怖,压得人呼吸艰难。
而后,他缓缓转头。
一张饱经岁月摧残的老脸映入视线。
面皮松弛干枯,沟壑纵横,层层叠叠的皱纹爬满脸颊、额头、眼角,像风雨侵蚀万年的老树皮,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可这张苍老人面之上,镶嵌的一双眼,绝非人类所有。
没有圆润温润的人瞳,没有柔和的眼波。
两道狭长竖立的血色竖瞳,笔直劈开浑浊的眼白,瞳孔深处跳动着两簇幽幽不灭的幽冥鬼火。猩红暗沉,冷漠荒芜,睥睨山河,漠视苍生。
万物于他,皆为刍狗。
众生于他,皆为蝼蚁。
这是独属于上古妖祖的漠然与霸道。
烛阴缓缓咧开唇角,干枯开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诡异狰狞的弧度,露出一口细密、锋利、惨白的锯齿獠牙。
笑容阴森诡谲,眼底却翻涌着毫不掩饰、近乎疯狂的贪婪。
“离去?”
他低低怪笑一声,笑声沙哑低沉,在山谷间层层回荡。
“我活万古,观天地初开,见星辰陨落,看山河倾覆,历万族兴衰。”
“活得太久了,看腻了沉浮,倦了奔波。”
“千年囚锁,于旁人是酷刑煎熬,于我,不过一场酣沉大梦。如今梦醒脱困,我早已懒得遁走天涯,颠沛流离。”
“倒不如留在这旧地,等等热闹。”
他那双猩红竖瞳微微转动,漠然扫过身姿紧绷、蓄势待发的元初曦,又掠过气息内敛、暗藏杀机的终未烬。
目光淡淡扫过,毫无波澜,如同看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最后,他的视线牢牢定格在敖烬身上,寸寸不移,死死锁住,再也没有半分偏移。
那目光太过赤裸,太过灼热,太过贪婪。
像是万古饥寒的绝世凶兽,蛰伏无尽岁月,终于望见世间唯一、至高无上的珍宝。
垂涎,渴望,势在必得。
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我沉眠千年,闭目锁塔,无感世事。”
“可近日天地异动,一股至纯至贵、至尊无上的真龙龙气冲破尘嚣,席卷九州。”
烛阴微微前倾身形,阴气森森的嗓音压低,带着近乎蛊惑的痴迷与掠夺:“我便知晓,世间真龙,现世了。”
“万古以来,真龙绝迹,血脉断绝。我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
“没想到,今日竟能撞见一条现世新生、血脉纯粹、完好无损的小龙崽。”
他舌尖轻轻舔过锋利冰凉的獠牙,眸中猩红更盛。
“小娃娃。”
“你这一身滚烫龙血,凝练龙髓,通天龙骨,纯粹龙元……一定是世间最极致的滋味,鲜美无比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嗡!
一股源自血脉本源、种族层级的极致战栗,瞬间席卷敖烬四肢百骸!
这不是修为压制的恐惧,是刻在生灵本源、血脉基因里的层级敬畏。
万妖之祖,统御万族,镇压百妖,是上古妖道的极致顶端。
哪怕敖烬是至尊真龙,天生凌驾万妖,可烛阴的岁月底蕴、万古道行、种族层级,依旧高高在上,压得他血脉震颤。
此前交手的篆伽,在这位上古妖祖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敖烬眼底所有松弛、散漫、慵懒,瞬间尽数褪去。
漆黑瞳孔骤然收缩成锋利针尖,周身皮肉之下,暗金龙鳞层层绷紧、隐隐欲起,四肢百骸所有力量瞬间拉满,龙气蛰伏血肉,蓄势待发。
心底有本能的惧,有血脉层级的震,有面对万古大能的忌惮。
可更多的,是少年骨子里刻着的、真龙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傲骨。
真龙,天生至尊,宁折不弯,绝不俯首,绝不臣服!
他没有孤身一战的孤勇,却有并肩而战的底气。
他微微侧眸,余光掠过身侧两道身影。
元初曦握剑守他身前,神色坚定,不离不弃。
终未烬敛息护他身侧,伺机而动。
自从踏入人间,学会做人,学会感受烟火温柔,他便再也不是孤身蛰伏深海、无牵无挂的幼龙。
他有同伴,有羁绊,有想要守护的人间安稳、市井烟火。
谁都不能,仗着古老资历,觊觎他的血脉,伤他之人。
敖烬缓缓抬眸,迎着烛阴那双贪婪猩红的竖瞳,少年清亮的嗓音冷冽出鞘,锋芒毕露,不退半分!
“想喝我的龙血?”
话音落,他周身龙气骤然炸裂!
轰隆一声沉闷气爆,漆黑纯粹的真龙煞气席卷四野!
身后九道原本虚实相生的龙影刃芒,瞬间彻底凝实、暴涨、撑开!
九柄漆黑镰刃悬空轮转,化作滔天黑色风暴,席卷整片死寂山谷!
狂风骤然怒起,漫天黑色沙砾腾空狂舞,山壁黑雾翻涌炸裂,万古死寂被彻底撕碎、荡碎!
“那得看你这活了万古的老东西,牙口够不够硬!”
“呵呵呵……”
烛阴低低狂笑,阴森诡异的笑声震荡山谷。
“年纪轻轻,筋骨滚烫,气血刚烈,脾气更是桀骜得很。”
“甚好,甚好。”
“越是刚烈鲜活,血肉越是精纯,炼化起来,便越是滋补。”
他干枯枯槁的指尖,轻轻一点掌心古朴骨烟斗。
葬神谷两侧伫立千万年的陡峭山壁,应声轰然崩裂、坍塌!
碎石滚落,岩层塌陷,地脉震颤!
地底深处沉寂万古的怨念、煞气、残魂、死气,尽数冲破岩层禁锢,冲天而起!
漫天漆黑浊气翻滚汇聚,顷刻之间,凝出一只横跨整座山谷、遮天蔽日、无边无垠的巨大漆黑鬼手!
鬼手肌理之中,千万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沉浮、挣扎、哀嚎、嘶吼!
腥风滚滚,煞气滔天,寂灭之力覆压天地!
巨大鬼手居高临下,携万古沉沦之威、万魂噬杀之势,朝着三人狠狠抓落!
天地震颤,山河欲崩!
“动手!”
元初曦厉声断喝,声震绝境!
他提剑踏浪而出,灵力尽数奔腾迸发,每一寸筋骨都在蓄力紧绷,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此战不为正道虚名,不为江湖名望,只为为天下苍生!”
另一侧,终未烬身形化作鬼魅残影,电闪掠出!
指尖寒芒暴涨,无数淬着至寒剧毒的暗器破空飞射,密密麻麻如流星暴雨,精准锁死烛阴双目、心口、气海各大要害!
寒毒暗藏,杀机凛冽,封死所有退路!
敖烬怒吼震彻山谷,少年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漆黑龙电!
不退!不避!不躲!
龙气滔天贯体,黑鳞隐隐覆身,携真龙傲骨、少年血性,正面硬撼那只镇压万古的灭世鬼手!
“来吧!老东西!”
“让我好好瞧瞧,你这万古扬名的万妖之祖,到底有几分通天能耐!”
狂风呼啸,黑沙漫天,鬼影覆压山河,龙气崩碎万古沉寂。
葬神谷千万年不变的死寂与荒芜,在这一刻,被神魔对决的滔天战火,彻底撕碎!
此战,关乎真龙前路,关乎万妖沉浮。
此战,定乱世乾坤,定九州未来!
天地为盘,山河为棋。
生死对决,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