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92、正道盟陨落 诛

　　诛魔台上死寂沉沉。

　　呼啸的山风穿过残破的石柱与断裂的石栏，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旷的山顶来回盘旋。周遭静得可怕，数百正道弟子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片天地只剩下风声簌簌。

　　篆伽软软瘫坐在碎石堆旁，后背死死抵着开裂的石柱。

　　胸前紫袍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渍顺着衣料纹路蔓延，黏腻地贴在枯瘦的皮肉上。他抬着眼，死死盯着缓步逼近的三道身影，目光最终定格在敖烬身上。

　　那个满身黑鳞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周身萦绕着寂灭般的龙气，每一寸气息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这一刻，盘踞正道榜首、稳坐正道盟唯一大师位数十年的篆伽，心底层层算计、一身傲骨尽数崩塌，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但恐惧过后，是濒临绝境的疯狂。

　　突兀的，一阵嘶哑凄厉的狂笑冲破喉咙，回荡在落霞山巅。

　　“哈哈哈……你们当真以为，自己赢了？！”

　　剧烈的大笑牵扯满身重伤，篆伽胸腔剧烈起伏，一口乌黑的淤血猛地呛出，溅落在身前青石之上，触目惊心。可他眼底的死寂彻底化作偏执的决绝，整个人透着玉石俱焚的疯态。

　　“老夫坐镇落霞山百年，此生与宗门山河共生！”

　　他猛地仰头，牙关狠狠一咬！

　　舌尖瞬间破裂，一口滚烫的精血喷涌而出，精准喷洒在掌心那枚温润通透的掌门玉令上。血色瞬间浸透玉纹，沉寂多年的宗门令牌骤然亮起诡异的红光。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仙居大阵，自毁！”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赌上整座山门的疯狂。

　　一声震彻百里的轰鸣骤然炸响。

　　整座仙居山猛地一颤，像是沉睡万年的地底巨兽被骤然惊醒，群山震动，岩层轰鸣。诛魔台四周的地面寸寸崩裂，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至整个山顶。

　　一道道赤红如熔岩的纹路自地底翻涌而出，纵横交错爬满大地。那是落霞山地脉的本源灵力，被强行逆转、暴走反噬的征兆。灼热的气浪顺着裂缝喷涌而上，烤得周遭空气都滚烫扭曲。

　　终未烬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糟了，这疯子疯了，他点燃了整条仙居地脉。”

　　他太清楚这禁术的恐怖，语速都不由加快几分：“地脉自爆非同小可，哪怕是化神大能被困其中，也必死无疑！方圆百里，顷刻就要化作焦土！”

　　“快走！立刻离开山顶！”

　　元初曦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拽住身侧的终未烬，目光骤然扫向中央的敖烬，厉声急喝：“敖烬，撤！”

　　风声呼啸，地动山摇，所有人都在疯狂后退逃命。

　　唯独敖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金色竖瞳冷冷俯瞰脚下不断扩张的赤红裂缝，地底翻涌的狂暴灵力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狂乱飞舞。

　　在所有人仓皇逃窜的慌乱里，他异常平静。

　　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唇角，带着一点漠然的冷嘲。

　　“想拉着整座山同归于尽？”

　　少年沙哑的声音穿透漫天轰鸣，清晰传开，“问过我了吗。”

　　“敖烬！别胡闹！”元初曦心头一紧，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心头，厉声嘶吼，“这是地脉本源爆发，根本扛不住！就算是你的龙族肉身也没用！”

　　话音未落。

　　一声清亮霸道的龙吟骤然响彻天地！

　　敖烬仰头长啸，脊背龙力尽数爆发。身后九道漆黑影刃瞬间疯长，骤然撑开至百丈之宽，如同九条蛰伏的黑龙盘旋天际，漆黑煞气笼罩整座崩塌的诛魔台。

　　他不退反进，身形一纵，竟径直朝着地面最大、灵力最狂暴的那道地脉裂缝，纵身跃了下去！

　　悬在半空的终未烬瞳孔猛地一震，彻底怔住：“他……他干什么？！”

　　瘫在石柱旁、静待同归于尽的玄机子，脸上最后的疯狂笑意瞬间僵死，满脸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

　　没人能理解。

　　谁都知道地脉自爆必死无疑，这少年非但不逃，反而主动冲进阵眼中心？

　　地底深处，是完全另一番炼狱景象。

　　幽深的地缝之下，赤红岩浆滚滚翻腾，滚烫的熔岩肆意翻涌流动，温度高得足以瞬间融化玄铁精钢。灼热的气浪焚骨灼肤，周遭山石不断被熔成浆液。

　　敖烬置身这片火海中央，裸露的皮肉被极致高温烤得通红，残存的黑色龙鳞被岩浆灼烧，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钻心的剧痛层层叠加，啃噬着血肉经脉。

　　可他自始至终，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龙族生来镇山河、御地火，这点焚天之热，乱不了他的心神。

　　视线穿透翻滚的岩浆与氤氲的热气，地底最深处，一颗通体雪白、莹润璀璨的巨大晶石，正在疯狂搏动、剧烈震颤。

　　白光忽明忽暗，源源不断的狂暴灵力四散溢窜——那便是支撑落霞山千年大阵、维系整座山门气运的地脉阵眼。

　　也是这场自爆的根源。

　　敖烬五指缓缓收紧，龙力灌满四肢百骸。

　　“给我……碎。”

　　他低喝一声，双臂猛地探出，径直插进翻涌滚烫的岩浆之中。

　　足以将凡人瞬间灼成飞灰的高温，落在他身上只剩持续的灼痛。他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扣住那颗硕大坚硬的阵眼晶石，指尖龙力疯狂灌注、碾压。

　　坚硬无比、历经千年地脉滋养、坚不可摧的阵眼晶石，第一次发出了脆弱不堪的碎裂声。

　　远在山顶的篆伽骤然感知到地脉本源的剧痛，浑身猛地一抽，脸色血色尽褪，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不！！那是仙居然山的根基！住手！你给我住手！！”

　　他毕生心血、整个正道盟的千年底蕴，全都系于这枚阵眼之上！

　　“聒噪。”

　　地底火海之中，敖烬冷冷嗤出二字。

　　双臂肌肉骤然暴起，周身龙血彻底沸腾，漆黑龙气死死裹住整颗晶石，骤然发力！

　　一声清脆炸裂，响彻地脉深处。

　　那枚承载着正道盟千年气运、支撑整座落霞山的地脉阵眼，硬生生被他徒手捏得粉碎！

　　细碎的晶粉混在滚烫岩浆之中，瞬间消散无形。

　　惊天动地的二次爆炸猛地炸开，却没有任何人预想中的山崩地裂、百里焦土。

　　失去阵眼牵引、没有阵法束缚的暴走地脉灵力，瞬间失去了宣泄的出口。漫天狂暴的力量无处肆虐，只能顺着地脉裂隙，浩浩荡荡尽数逆流、缩回地底深处！

　　肆虐的红光瞬间褪去，翻涌的岩浆骤然平息。

　　整座仙居山猛地重重一沉，剧烈的震颤瞬间平息。

　　失去灵力支撑的诛魔台再也撑不住，轰然坍塌。无数巨石碎块顺着山崖滚滚坠落，烟尘漫天，簌簌不绝。

　　山顶风停声寂。

　　一切，尘埃落定。

　　睁着浑浊的双眼，呆呆望着漫天飘落的尘土与碎石，望着彻底崩塌、化为废墟的诛魔台。

　　他盯着地底，感受着彻底死寂、再无一丝生机的地脉。

　　整个人瞬间苍老枯萎，所有的执念、疯狂、算计，尽数成空。

　　唇瓣微微颤抖，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仙居山……塌了……”

　　一口最后的心头血，猛然喷吐而出。

　　脑袋无力一歪，双眼圆睁，眼底光彩彻底熄灭。

　　随着阵眼破碎、大阵崩塌，仙居山上空笼罩千年的祥云瑞气，一瞬散尽。

　　澄澈天光被滚滚黑烟、漫天尘土彻底遮蔽，整座名山灵气散尽，只剩满目疮痍、破败荒芜。

　　四周原本持剑围守、诵念咒文的数百正道精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誓死护山的凛然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山塌了……真的塌了！”

　　“大师也死了！篆伽大师死了！”

　　“快跑！快下山！这仙居山已经完了！”

　　惊惶的哭喊、慌乱的叫嚷此起彼伏。

　　无数弟子丢盔弃甲，扔掉手中长剑法器，连滚带爬朝着山下狂奔。

　　曾经威严神圣、号令天下正道的落霞山总坛，百年威严，一朝尽丧。

　　兵溃如山倒，彻底作鸟兽散。

　　许久之后，漫天烟尘缓缓沉降。

　　废墟乱石之间，三道人影缓步走出。

　　敖烬身上的漆黑龙鳞尽数褪去，恢复成少年清俊利落的模样。只是方才在地脉火海之中承受了极致高温，他浑身皮肤通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热气，发丝微乱，看着有几分狼狈，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疲惫。

　　赤着的双足踩在尚且滚烫的碎石之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路走到元初曦和终未烬身前，他抬眸看了两人一眼，明明刚刚掀翻整座宗门、赌上性命稳住地脉，气场本该凛冽霸道，此刻却莫名像个做完大事、悄悄等着夸奖的孩子。

　　只是少年骨子里的桀骜还在，强装一脸平淡，随口道：“解决了。”

　　顿了顿，他微微偏头，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傲娇：“这破阵法，吵得很。”

　　元初曦望着满目狼藉的废墟，望着空荡荡、彻底破败的山顶，又望向山下四散逃窜、狼狈不堪的正道弟子。

　　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

　　压在整个江湖头顶、统领正道数百年的正道盟，这座无人敢撼动的大山。

　　今日，就这么轰然崩塌，彻底没了。

　　终未烬抬手轻轻拍去衣摆上的尘土，目光淡漠扫过满目废墟，又看向山下那些远远驻足、不敢靠近的各派修士，语气淡然：“塌都塌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他最后瞥了一眼乱石堆旁、早已没了气息的篆伽尸体，再无半分停留。

　　“走吧。”

　　清冷的嗓音，轻轻落下一句定论。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正道盟。”

　　三道身影转身，踏着满地残石废墟，一步步走下已然倾覆的仙居山。

　　身后，是腐朽旧道的彻底落幕，是旧时代的累累废墟。

　　身前，是风雨未知、无人定义的崭新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