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91、逆斩玄机 踏

　　踏过碎裂坍塌的山门，一路往上，直达落霞山主峰。

　　视野骤然开阔，可扑面而来的不是山间清风，而是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威压。

　　山顶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圆形石质祭坛拔地而起，通体刻满古朴镇邪纹路，正是正道盟赫赫有名的诛魔台。

　　此刻的诛魔台，杀气森然。

　　祭坛四周密密麻麻插满玄色令旗，旗面无风自鼓，猎猎作响。数百名正道盟顶尖精锐手持长剑，层层环绕排布，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唇齿开合间低声诵念着晦涩咒文。

　　无形的力量交织在天地之间，厚重的威压自高空层层坠落，死死扣住整片山顶。空气仿佛彻底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祭坛最高处，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是正道盟剩下的大师，篆伽。

　　他看着一副与世无争的老者模样，像寻常隐于山林的忍。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袖袍里的双手，指节锋利如鹰爪，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黑气，阴诡暗藏。

　　察觉到三人踏上祭坛的脚步，篆伽缓缓转过身。

　　目光慢悠悠扫过元初曦握在手中的霜降，掠过终未烬指尖凝而不散的刺骨寒芒，最后牢牢锁定在正中央的敖烬身上，寸寸不移。

　　少年衣衫尽碎，赤裸的身躯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皮肉翻卷，龙鳞斑驳，周身还冒着雷火灼烧过后的淡淡白烟，一身煞气张扬得肆无忌惮。

　　“三位小友，年纪轻轻，煞气倒是重得很。”

　　篆伽声音不高，温和平缓，却稳稳压过全场咒文，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起初以为，不过是三个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后辈，擅闯我正道宗门。倒是没想到，原来是你们两个，今日竟让我仙居山，引来了这么一条……隐世孽龙。”

　　他眼底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染上层层冰冷的肃穆。

　　“龙族千年之前便因祸乱苍生，被天下修士联手封禁绝迹。本以为早已彻底消亡，如今竟敢重现人世。既然让我撞见，便绝无放任你作乱的道理！今日，留不得你！”

　　这番大义凛然的冠冕说辞，听得敖烬满心不耐。

　　他随意抬手掏了掏耳朵，金色竖瞳里盛满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懒散：“老东西，年纪大了废话就是多。刚才你那些铁疙瘩机关实在太脆，不经打，我劝你最好能耐揍一点，别让我打得没意思。”

　　“放肆！”

　　篆伽脸色一沉，温和表象瞬间碎裂，满眼皆是凛冽杀机。

　　右脚重重跺落！

　　一声闷震响彻诛魔台，整座石台微微震颤。

　　四周林立的令旗猛地狂舞，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光柱之内，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疯狂凝聚、交织，化作数十条粗壮的金色锁链，形同狰狞巨蟒，带着镇压万物、震颤神魂的恐怖威压，朝着敖烬四肢躯干狠狠缠锁而来！

　　元初曦见状瞳孔骤然一缩，低声急喝：“是古籍失传的禁术，锁龙阵！他居然藏着这种手段！”

　　“小心！”

　　终未烬神色一凛，瞬间绷紧全身神经。

　　面对漫天锁来的金色锁链，敖烬不闪不避，仰头张口，一声清亮霸道的龙吟冲破喉咙！

　　震天龙啸席卷四野，硬生生震碎半空大半符文灵光。

　　可他终究觉醒时日尚短，只是幼年期龙族，血脉力量远未圆满。残余的几道金色锁链依旧突破声浪禁锢，狠狠缠上他的四肢，冰凉刺骨的禁锢之力瞬间收紧，死死勒进皮肉。

　　锁链自带诛邪焚灵之力，触碰到龙鳞皮肉的瞬间，滋滋的腐蚀声刺耳响起，灼热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呃啊！”

　　剧烈的剧痛席卷周身，敖烬身躯猛地一颤，终究支撑不住，重重单膝跪落在冰冷的石台上。

　　血色顺着锁链缠绕的伤口缓缓渗出，染红身下灰白石砖。

　　“孽畜，受死！”

　　篆眼中杀机毕露，再无半分老者慈悲。

　　双手飞速结出繁复印诀，浩瀚精纯的灵力自他体内喷涌而出，在头顶虚空疯狂汇聚、凝结。一柄数十丈长的巨型灵力巨剑缓缓成型，剑身金光璀璨，裹挟着劈山断海、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带着呼啸劲风，直直朝着跪地的敖烬当头劈落！

　　巨剑未落，恐怖的风压已然压得人动弹不得。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元初曦身形骤然暴冲而出。

　　他裹挟万钧之势挥剑迎上，想要硬生生斩断这致命一剑，护住身侧的敖烬。

　　狂暴的力量让元初曦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倒退数十步，脚步踉跄，胸口一阵翻涌，一抹猩红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

　　“半步化神！”

　　终未烬脸色一变“这老东西一直刻意藏拙，根本不是表面的修为。”

　　话音未落，他指尖无数暗器骤然迸发，密密麻麻如暴雨流星，直逼要害。

　　可所有暗器靠近对方周身三尺，便被一层无形的浑厚护体罡气稳稳挡住，叮叮当当尽数弹落，根本伤不得对方分毫。

　　头顶灵力巨剑压顶而下，杀机锁死敖烬周身，避无可避。

　　跪在地上的敖烬缓缓抬起头。

　　视线穿过落下的剑光，落在前方替他硬抗伤害、身受震伤的元初曦，以及伺机出手、从未后退半步的终未烬身上。

　　可从头到尾，哪怕面对绝境，哪怕实力悬殊，这两个人，始终挡在他身前，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滚烫情绪，猛地冲破胸腔，肆意炸开。

　　是愤怒，是不甘，是被人护住的温热，更是拼死也要守护彼此的执念。

　　漆黑的眼底瞬间被赤红彻底浸染。

　　敖烬周身原本温润的暗金色龙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成深邃妖异的漆黑之色，冷光森寒。脊背脊椎接连爆出密集的脆响，咔咔声不绝于耳，骨骼节节隆起、重塑。

　　原本只是虚影的九道龙影刃芒，彻底凝实成型。

　　九柄漆黑狭长的死神镰刀悬浮身后，刃身泛着寂灭一切的寒芒，煞气滔天。

　　死死锁在他四肢、深入皮肉的金色符文锁链，在骤然暴涨的龙力冲击下，寸寸崩裂、粉碎！

　　玄机子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什么？！”

　　敖烬猛地撑地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纵然满身伤痕，气场却骤然碾压全场。

　　他双手虚虚一握，身后九柄黑色镰刃瞬间翻飞交织，在半空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漆黑罗网，笼罩整片诛魔台。

　　低沉沙哑的字音，自他齿间沉沉吐出，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龙禁·万象崩坏！”

　　他不躲不防，弃尽所有守势，以最极端、最悍不畏死的姿态，轰然对冲！

　　漆黑寂灭的龙力刃网，与金光璀璨的诛魔巨剑，在半空狠狠相撞！

　　毁天灭地的巨响，震得整座诛魔台剧烈摇晃，石台纹路不断崩裂，碎石簌簌滚落，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坍塌倾覆。

　　纯粹的金色灵力与霸道的漆黑龙气疯狂碰撞、吞噬、湮灭，狂暴的能量余波横扫四野，逼得周遭所有正道弟子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玄机子浑身震颤，发丝凌乱飞舞，胸口气血疯狂翻涌，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少年身影，满眼皆是颠覆认知的骇然与不敢置信，声音嘶哑颤抖：“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只是幼年期龙族！尚未彻底成型，怎么可能破掉我的诛魔圣剑！”

　　敖烬踏着满地震荡的碎石，一步一步缓缓朝他走去。

　　每一步落下，坚硬的石台都应声化为细碎齑粉，随风飘散。

　　少年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穿透漫天轰鸣：“因为，我有必须要守护的人。”

　　话音落，漫天黑刃轰然爆发！

　　残存的刃势撕裂金色巨剑的灵力躯体，余威不减，裹挟磅礴龙力狠狠斩落在玄机子的护体罡气之上。

　　坚韧无比的护体罡气应声碎裂，彻底溃散无形。

　　篆伽如同遭受惊雷贯体，整个人猛地倒飞而出，身躯重重砸在祭坛边缘的粗壮石柱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石柱震颤裂纹丛生。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衣襟。玄机子浑身脱力滑落，气息瞬间萎靡衰败，一身修为灵力紊乱躁动，再无半分大宗盟主的威严气场。

　　天地间，死寂。

　　周遭数百名诵念咒文的正道精锐，尽数僵在原地。

　　一张张脸上写满呆滞与震愕，手中紧握的长剑微微颤抖，几乎握握不稳。

　　他们奉为正道顶峰、神明一般的大师，纵横天下数十年的篆伽……

　　竟然败了。

　　败在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手里。

　　敖烬立于诛魔台正中央，周身浴血，漆黑龙鳞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妖异冷冽的光泽。身后九柄黑刃悬空锁定倒地的玄机子，只要他心念一动，便是致命一击。

　　他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老者，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再说说，谁才是祸乱世间的孽畜？”

　　与此同时，元初曦抬手随意擦去唇角血迹，手握霜降，稳步踏上残破的诛魔台，稳稳立在敖烬身侧。

　　终未烬紧随其后缓步走来，指尖摩挲着最后一枚贴身暗器，眼底挂着几分慵懒戏谑，气场松弛却暗藏锋芒。

　　三个身后是残破狼藉的祭坛，身前是数百噤若寒蝉的正道精锐。

　　偌大正道盟，竟无一人敢上前踏出半步，全场唯余死寂。

　　石柱边的篆伽勉强撑着残躯抬头，望着眼前三道年轻却无比压迫的身影，眼底第一次滋生出彻骨的恐惧。

　　他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最后的威胁与不甘：“你们……你们胆敢伤我？我是正道盟的大师！你们今日杀我，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天下虽大，往后再无你们三人的容身之地！必将被天下修士追杀，无处可逃！”

　　“天下？”

　　元初曦闻言，低低冷笑一声。

　　声线清冷，字字掷地有声，震彻整座仙居山：“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你这伪道奸徒，清这世间虚善！”

　　剑光起落，一瞬定局。

　　血溅五步。

　　赫赫有名的正道盟总坛诛魔台，自此，彻底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