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90、诛魔台 仙

　　仙居山，正道盟总坛。

　　世人向来称这里是世间难得的仙境。

　　山间云雾终年不散，层层叠叠裹着错落的殿宇，仙鹤掠过长空，清唳声响彻群山。山门高悬的“替天行道”四字鎏金匾额，经百年风雨淬炼，依旧锋芒不减，落日余晖泼洒其上，金光刺眼，自带一派正道大宗的凛然威严。

　　只是今日，这份沿袭已久的庄严体面，被硬生生撕碎了。

　　三道人影没有走那条供各派修士朝拜、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大道，干脆直接破空落下，稳稳立在空旷肃穆的山门前广场中央。

　　动静骤然惊动了守山弟子。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刺来，为首的弟子脸色一沉，厉声喝止，声音透着宗门弟子惯有的傲气与警惕：“站住！何方人士，胆敢擅闯正道盟禁地！”

　　话音未落，出鞘长剑寒光乍现，凛冽剑气瞬间锁定场中三人。

　　元初曦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握着惊雷刀的手腕微抬，冰冷的刀尖直直对准山门深处，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彻骨的戾气：“叫你们大师，滚出来受死。”

　　“放肆！简直狂妄至极！结阵御敌！”

　　守山弟子勃然震怒，一声令下，周遭数十名弟子立刻四散站位。脚步起落间踩着精妙玄奥的阵诀方位，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

　　低沉的阵鸣陡然炸开，响彻整座山门。

　　仙居山护山大阵，两仪微尘阵，瞬时彻底激活。

　　刚才还澄澈透亮的天际猛地暗沉下来，周遭天地景色开始扭曲晃动，虚实交错，肉眼难辨真假。无数细碎的金色剑气自虚空缝隙中滋生、凝聚，密密麻麻铺满整片上空，带着能绞碎金石、撕裂肉身的凶悍威势，铺天盖地朝着三人碾压笼罩而来。

　　看着这声势浩大的杀阵，终未烬只淡淡嗤笑一声。

　　“不过是些唬人的雕虫小技。”

　　他指尖随意一弹，数枚古朴阵盘脱手飞出，轨迹精准得丝毫不差，稳稳卡在两仪微尘阵的几处核心节点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响起。

　　原本坚不可摧、纵横世间的护山大阵光幕，竟如同冻裂的镜面，瞬间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痕，磅礴阵力顷刻泄去大半。

　　阵法被破的瞬间，一道沉厚的声音，带着几分阴鸷怒意，从山门深处遥遥传来，回荡在整片广场上空：“既然敢闯仙居山，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落地，整片地面剧烈震颤。

　　震耳的轰鸣声接连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广场两侧伫立多年的镇山石像轰然崩裂，碎石尘土飞溅四散。石像外壳剥落之后，一尊尊三丈高的青铜机关兽显露真容，通体铸满繁复古老的符文，周身流转着暗沉灵光。兽口隐隐吞吐雷火，一双兽瞳赤红嗜血，透着冰冷的杀戮气机。

　　这是正道盟深藏多年的底牌，雷火神机营。

　　低沉的兽吼骤然炸开。

　　两头青铜猛虎模样的机关兽最先发难，踏着震地巨响猛地扑出，裹挟着滚烫灼热的雷火劲风，不偏不倚，直扑三人里看起来身形最单薄、最不起眼的敖烬。

　　元初曦眉头微蹙，下意识出声提醒：“小心！”

　　谁知敖烬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反倒眼底亮起一丝兴致，主动抬步迎了上去，语气轻快：“来得正好，活动下筋骨。”

　　他身上的衣衫本就带着之前打斗留下的破损裂痕，经方才阵气冲刷，此刻彻底崩裂开来，片片碎布飘落。少年光洁的皮肉之下，一层细密的暗金色龙鳞缓缓浮现，层层铺开，冰冷坚硬，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属冷光。

　　砰！

　　没有花哨招式，纯粹的力量硬碰硬。

　　敖烬简简单单一拳轰出，硬生生对上青铜猛虎势大力沉的巨爪。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开，四溅的火星照亮半片广场，狂暴气浪以二人交手处为中心，翻滚着向四周席卷开来。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守山弟子瞬间僵在原地，满心惊骇。

　　通体由玄铁精铸、寻常法宝都难以伤分毫、号称刀枪不入的青铜机关猛虎，竟然被这看似单薄的少年一拳震得连连后退，沉重的兽躯在地面碾出两道深深沟壑，坚硬的前爪之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深邃的拳印！

　　敖烬微微垂眸，舌尖轻舔过唇角，漆黑眼眸里，人类的瞳色渐渐褪去，竖瞳收缩成尖锐的针芒，凛冽的龙威悄然散开。

　　“这就是正道盟用来撑门面的看门狗？未免太弱。”

　　他不再随意玩乐，彻底收了闲散姿态。

　　脊背脊椎猛地高高隆起，九道漆黑浓郁的龙影刃芒自他身后虚空炸开，虚影磅礴，煞气冲天。

　　“龙怒·崩山。”

　　低低四字落音，敖烬身形骤然虚化，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瞬息掠至两头青铜猛虎中间。

　　双臂骤然发力，双手稳稳扣住两头机关猛虎的下颚，少年单薄的躯体之下，潜藏的龙族巨力彻底爆发，浑身筋骨轰鸣，伴着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吼。

　　“起！”

　　所有人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那两头重达万斤、镇压山门多年的青铜机关巨兽，此刻竟像轻飘飘的顽石，被他硬生生举过头顶！

　　敖烬眸光凛冽，力道再增：“给我……碎！”

　　轰！

　　两头庞大的青铜猛虎在空中狠狠相撞。

　　刺耳的金铁崩裂声、沉闷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双耳发麻。不过瞬息，坚固无比的机关巨兽便彻底解体，化作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铜烂铁，零碎的符文部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场中死寂一瞬，随即炸开一片慌乱的骚动。

　　“这、这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快！立刻开启绝杀大阵！所有神机营全数集火！”

　　剩余的十几尊雷火机关兽齐齐调转炮口，周身符文急速亮起，汹涌的雷火之力疯狂汇聚，转瞬凝出一条奔腾燃烧的火龙，火龙咆哮嘶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热浪，笔直朝着敖烬冲撞而去。

　　终未烬见状，眉头微蹙，出声提醒。

　　敖烬只是淡淡摇头，语气从容：“无妨。”

　　他立在原地，双脚扎根大地，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了整条火龙的轰击。

　　炙热雷火狠狠砸在他身上，滋滋的灼烧声持续不断，浓烟滚滚而起。

　　表层的皮肉瞬间被高温烧焦、溃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看起来惨烈至极。可下一瞬，惊人的一幕再度上演——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新生的皮肉之上，暗金龙鳞重新凝结，比之前更加致密、坚硬，冷冽的金属光泽愈发耀眼。

　　上古龙族的肉身底蕴，霸道至此。

　　任凭雷火焚身，分毫无损根本。

　　敖烬踏着遍地烟火，一步一步缓缓朝前走。

　　每落下一步，脚下坚硬的青石板便寸寸龟裂，继而彻底化为细碎齑粉，狂风一吹，尽数飘散。火海翻腾，热浪滔天，却始终无法困住他半分。

　　他穿过漫天灼烧的火海，目光落在后方那些躲在机关兽身后、瑟瑟发抖的操控弟子，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碾压：“你们这点雷火，太弱了。”

　　话音落，他抬手探出，掌心轻轻一按。

　　数丈高的机关兽头颅，被他徒手硬生生拧断。

　　硕大的兽头被他随手一甩，像踢开无用的皮球一般飞掠而出，重重砸落在后方人群之中，瞬间压倒一片来不及躲闪的正道弟子。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在肃穆的山门广场上疯狂回荡。

　　鲜血、碎铁、碎石散落满地。

　　还威仪万千、不染尘埃的正道盟山门，短短片刻，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元初曦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在敌阵中纵横驰骋、无人可挡的少年，终未烬立在身侧，二人都没有再出手相助的意思。

　　看着那道浴血前行、煞气凛然的身影，二人心底皆是五味杂陈。

　　震撼，讶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走了。”

　　元初曦率先抬步，声音清冷，打破周遭混乱的喧嚣。

　　“别让他一个人杀光了，剩下的大师，还躲在大殿里没露头。”

　　三人呈品字形，踏着满地狼藉，踩着碎裂的机关残骸与零星散落的兵刃，越过瘫倒哀嚎的弟子，一步步朝着那扇紧闭的主殿大门走去。

　　山风吹过，猎猎作响。

　　头顶那块悬挂百年、象征正道正统的“替天行道”鎏金牌匾，在风中剧烈摇晃，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坠落，碾碎这虚伪的正道荣光。

　　落霞山群山深处，警戒的钟声急促响起，一声叠着一声，愈发凄厉，层层传遍整座山脉。

　　正道盟盟主主殿之内。

　　端坐高位、闭目养神的中年男人骤然睁眼，浑浊的眼底瞬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着身前水镜之中，那道浑身浴血、仿若魔神降世、肆意屠戮山门弟子的少年身影，维持多年的沉稳从容，彻底碎裂。

　　脸色铁青，煞白一片。

　　“龙族……竟然真的是失传已久的上古龙族……”

　　他五指攥住檀木座椅扶手，力道之大，指甲深深嵌入木质，划出五道深深的刻痕，指节泛白。

　　他喉间滚动，压下心底滔天的惊惧与怒意，沉声厉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传令下去！命所有在外值守长老，即刻全速赶回总坛！”

　　短暂停顿，他咬牙吐出最后一道命令，字字沉重：

　　“即刻开启——诛魔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