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89、 龙吟碎夜杀 夜

　　夜，凶得离谱。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下来，狠狠撞在客栈的青瓦之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盖住了街巷里所有细碎动静。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整座城池，喧嚣震天。

　　谁也不曾察觉，这场掩人耳目的大雨里，藏着步步逼近的凛冽杀机。

　　元初曦是被一股血腥味硬生生呛醒的。

　　不是寻常打斗的血腥气，又腥又腐，黏腻得钻人鼻腔，带着一股子常年染血、阴湿歹毒的味道，让人胃里隐隐发翻。

　　他双眼睁开，睡意瞬间散尽，周身戒备瞬间拉满。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星月，只有层层翻涌的漆黑雨幕。可他的感知敏锐得可怕，一缕极冷的阴邪气息，正顺着木门缝隙一点点渗进来，像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缠上整间屋子。

　　这股气息阴诡刁钻，绝非普通江湖仇杀的手笔。

　　“未烬，醒醒。”

　　元初曦压低嗓音急喝，脚尖蓄力，轻轻一踹，精准撞向身侧的床铺。

　　终未烬几乎在元初曦出声的同一瞬，他已然翻身落地，动作利落不带半点拖沓，指尖飞快扣住几枚泛着冷光的暗器，眉眼间的慵懒睡意一扫而空，只剩凛冽锋芒。

　　“出事了？”

　　“是正道盟的清道夫。”

　　元初曦的声音冷得浸骨，像淬了寒冬的冰渣，字字沉重，“那群藏在暗处、专干脏活的走狗。”

　　话音未落，整扇实木房门轰然碎裂，漫天木屑混着风雨猛地灌进屋内。七八道灰衣黑影借着雨势裹挟着滔天杀气，径直窜入房间，落地无声，站位极快，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来人装束统一，一身暗沉灰衣，脸上扣着一张惨白无面的面具，遮得严严实实。手中握持的钩镰枪枪尖泛着幽幽蓝光，毒光暗沉，一看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叫阵。

　　正道盟的清道夫，出手便是杀招。

　　领头的黑影目光毒辣，扫过三人，瞬间锁定了身形看着最为单薄的终未烬。手腕一抖，钩镰枪如毒蛇吐信，带着破风锐响，笔直刺向他心口，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不自量力。”

　　终未烬眼底寒光乍闪，正要抬手格挡。

　　可一道银亮残影，比他更快、更狠、更猝不及防。

　　敖烬不知何时已然起身，静静挡在了终未烬身前。

　　他未抽兵刃，赤手空拳，只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五指骤然收紧，如精铁铸就的铁钳，稳稳死死扣住了疾驰而来的枪身。

　　枪尖距离终未烬心口不过寸许，硬生生被锁死在半空，再难进分毫。

　　那领头杀手显然彻底愣住。

　　他万万想不到，看着身形清瘦、宛若寻常少年的人，竟有这般恐怖蛮力。他咬牙运力，浑身真气尽数灌注手臂，猛地向后回抽长枪，可那精铁铸就的枪身纹丝不动，如同死死嵌在了万丈山岳之中，分毫撼动不得。

　　敖烬金色的竖瞳在漆黑雨夜里幽幽亮起，微光凛冽，带着与生俱来的上古威压。他垂眸看着面色错愕的杀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残忍的弧度。

　　“速度太慢。”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漠然的嫌弃，“动静，比雨声还吵。”

　　咔嚓！

　　清脆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敖烬五指骤然发力，力道蛮横霸道，千锤百炼的精钢钩镰枪，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捏断！

　　断口锋利狰狞，碎片飞溅。

　　不等杀手反应过半分，敖烬反手一掌，不花哨、无招式，只有碾压一切的纯粹蛮力，狠狠印在对方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空气发颤。

　　那杀手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整个人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砸中，身躯骤然弓起，倒飞而出，狠狠撞穿了客栈厚实的夯土墙壁。

　　墙体轰然塌陷一个大洞，人影瞬间坠入屋外滂沱雨夜，彻底没了踪迹。

　　余下几名灰衣杀手瞬间慌了神，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止不住发颤。

　　“龙、龙族气息？！”有人失声颤抖，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龙族不是早已销声匿迹，近乎绝迹了吗？！”

　　慌乱瞬间席卷众人。

　　“结阵！快结杀阵！别让他近身！”

　　领头残存的杀手厉声嘶吼，声音里满是惊惧。他飞快从怀中摸出一张缠绕浓郁黑气的符纸，张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其上！

　　“正道盟令！斩妖除魔！血祭起！”

　　漆黑符纸瞬间自燃，滚滚黑雾翻涌而出，化作数道漆黑锁链，锁链之上缠绕层层冤魂黑气，腥臭腐臭的味道瞬间弥漫整间屋子，令人作呕。

　　这是专门克制妖族的邪术，阴毒至极，专为猎杀异类而生！

　　黑气锁链破空而来，直锁敖烬眉心要害！

　　“卑劣手段！”

　　元初曦怒骂一声，霜降瞬间出鞘！

　　他想拔剑就斩，可这浸染无数冤魂的黑气灵动异常，仿若拥有灵智，灵巧侧身躲闪，绕过雷光刀势，死死朝着敖烬缠绕而去。

　　眨眼间，漆黑锁链便缠上了敖烬的脖颈。

　　黑气触碰肌肤的瞬间，剧烈的腐蚀声骤然响起，白烟滚滚升腾，丝丝缕缕黑气灼烧着他的肌肤，带着刺骨阴毒。

　　敖烬身姿未动，不闪不避，任由锁链缠绕。

　　他垂眸盯着颈间扭动的漆黑邪气，金色瞳孔里没有半分痛苦，只有极致的漠然与厌恶。

　　“真脏。”

　　轻声落下二字，他骤然抬头，深吸一口气，胸腔震荡。

　　震彻天地的龙吟，骤然在狭小客房内炸开！

　　这不是寻常声响，是流淌在血脉深处、源自太古洪荒的真龙威压！

　　无形气浪瞬间席卷整间客栈，风雨骤停，煞气尽滞。

　　在场所有杀手浑身一僵，经脉真气尽数锁死，心底涌起极致的恐惧。这一刻，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头沉睡苏醒、俯瞰苍生的上古凶兽！

　　敖烬微微张口，猛地一吸！

　　那些死死缠绕他脖颈、无孔不入的漆黑锁链，肆虐的阴邪黑气，竟被他硬生生尽数吞入腹中，瞬间消散殆尽！

　　全场死寂。

　　残存的领头杀手彻底崩溃，心底防线轰然碎裂，手中长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就想翻窗逃窜。

　　“想走？”

　　轻飘飘两个字，带着刺骨寒意。

　　敖烬身影一晃，银影掠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下一秒，他已然稳稳伫立在窗台之前，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雨夜狂风翻涌，打湿他的发丝与衣袍，微凉雨水顺着他紧绷利落的肩线缓缓滑落。少年身姿挺拔伫立，周身杀气凛冽，宛若暗夜走出的杀戮魔神。

　　他单手探出，精准扣住那杀手的脖颈，轻轻一提，便将人如同拎小鸡一般悬空提起。

　　“谁派你们来的。”

　　敖烬的声音很轻，没有波澜，却冷得能冻结血肉。

　　杀手被扼住脖颈，呼吸困难，满脸涨得通红，眼底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断断续续艰难开口：“是……是大师……他说……斩杀你们……便能夺取……真龙血脉……”

　　“龙血？”

　　敖烬微微歪头，似是懵懂思索了一瞬，随即眼底漠然更甚。

　　“那是主上身边之物，你们，不配觊觎。”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划破雨夜寂静。

　　杀手身躯一软，如同烂泥般被随手丢落在地，彻底没了半点生息。

　　余下几名早已吓得肝胆俱裂的杀手，慌不择路想要四处逃窜，却被元初曦与终未烬前后封堵，联手截杀。

　　不过瞬息之间，屋内所有黑影尽数倒地，再无动静。

　　喧嚣落幕。

　　客栈客房彻底重回死寂。

　　满地碎裂木屑、断裂兵器、染血狼藉，加上墙壁上那个通透的大洞，无声昭示着方才那场凶险惨烈的突袭。

　　元初曦面色沉得吓人，眉眼间覆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屋外漆黑无边的滂沱雨幕，五指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是第几次了。”

　　他嗓音微微沙哑，压着满腔怒火与疲惫，“正道盟就跟疯狗一样死咬不放。先是出动水师围堵，再调镇海司追杀，如今连见不得光的清道夫，都明目张胆潜入凡人城池动手。”

　　终未烬抬手，慢条斯理擦拭去指尖沾染的血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

　　“他们不是疯了，是怕了。”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的敖烬，语气笃定，“他们嗅到了真龙现世的气息，慌了。盟主死了，五大也死了，长老所谓正道江山，根基就靠压制异类稳固，如今龙族重现，他们坐不稳这虚伪的江山了。”

　　“打着斩妖除魔的堂皇旗号，背地里干的全是杀人夺宝、勾结邪修的龌龊勾当。”

　　元初曦转头望去，目光落在敖烬身上。

　　少年正站在墙角，指尖轻轻扯着被黑气灼烧破损、微微焦黑的衣领，动作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心底怒火翻涌的同时，一丝密密麻麻的心疼悄然蔓延。

　　“哥，接下来我们去哪？”终未烬抬眸问道，“抓妖还是……灭了他们？”

　　元初曦转身走到桌前，随手拎起桌上冷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划过喉咙，却半点压不下胸腔里灼烧的怒火，反而让他愈发清醒。

　　“我们一路退让、一路避躲，只求安稳度日，可他们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他侧耳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慌乱尖叫与嘈杂动静，想来方才的打斗已然波及客栈无辜的小二与房客。

　　“在凡人城池里贸然厮杀，牵连无辜，这就是他们口中堂堂正正的正道？”

　　元初曦目光骤然坚定，灼灼看向身前两人，一字一顿，沉声道：

　　“先不抓妖了。”

　　“既然他们执念想要龙血，既然他们惧我们、赶我们、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那我们就亲自上山，去问问正道盟那群人，口中高悬的正道二字，到底是谁给的胆子，任由他们这般肆意玷污、横行作恶！”

　　终未烬眼底瞬间亮起锋芒，嗜血的笑意攀上唇角：“哥，你的意思是——直捣总坛？”

　　“对。”

　　“仙居山，正道盟总坛。”

　　“既然这世道黑白颠倒、正邪不分，那我们便亲自杀上去。”

　　敖烬听不太懂那些人心算计的弯弯绕绕，却精准捕捉到了最后那句“杀上去”。

　　他快步走到终未烬身侧，乖乖站定，澄澈的金色瞳孔里，瞬间燃起明亮又亢奋的火光，全然没有半分刚经历厮杀的疲惫。

　　他抬头认真问道，“我们要去打架了吗？”

　　终未烬随手抬手揉了揉他蓬松的银发：“对，去打架。打一场最大、最痛快的架。”

　　“好！”

　　敖烬重重点头，眼神纯粹又凌厉，语气郑重无比：“我会把所有欺负你们的人，全都咬死。”

　　窗外大雨依旧滂沱，雷声滚滚，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