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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睡觉 吉安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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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安镇最热闹的地段,当属茶白客栈。
往来行客络绎不绝,店小二的吆喝声、宾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就没有冷清的时候。
元初曦怕一行人太过惹眼,特意特意订了三间上房,反复跟店小二叮嘱,不要临街、不要喧闹,只求最普通、最清净的屋子,越不起眼越好。
店小二眉眼堆着熟络的谄媚,麻利地推开房门,嘴皮子飞快:“几位客官只管放宽心!咱们客栈的床铺都是实打实的南洋软木,被褥新弹的三层棉花,软和得很,保准您住得比神仙舒坦!”
元初曦扫了眼屋内格局,敞亮干净,桌椅窗案都擦拭得透亮,没什么不妥,递出去一块碎银。
“知道了,没事就退下吧。”
小二乐呵呵接了银子,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木门。
房间确实没得说,采光通透,地面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瞧不见。
谁也没料到,好好的住宿难题,偏偏卡在了敖烬身上。
他定定站在床边,垂眸盯着铺得平整蓬松的被褥,迟疑片刻,只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往被褥上按了一下。
指尖甫一落下,厚实的棉絮瞬间塌陷下去一小块,整张床架都跟着轻轻晃悠、颤了颤,软得没有半点支撑力。
敖烬当即皱起了眉,那双独属于龙族的金色竖瞳里,清清楚楚写满了不习惯和嫌弃。
“太软了。”他低声开口,语气是实打实的别扭,“撑不住身子,躺上去会一直陷,像被泥土层层裹住,跟活埋没两样。”
一旁的终未烬早把肩上的包袱随手扔在床尾,闻言直接整个人扑进被褥里,四肢摊开滚了一圈,舒服得喟叹出声。
“你这就不懂好了吧!这叫舒服!”
他埋在软乎乎的被子里,闷声闷气地感慨,“人类的床铺也太绝了,比海底硬邦邦的船板、石床舒服一万倍!敖烬你赶紧试试,真的,跟躺在云端里一模一样!”
敖烬想都没想,干脆利落摇头拒绝:“不要。”
他抬头望了眼窗外,语气认真得过分:“云是虚的,风一吹就散,靠不住。我要硬的,石头地、石台都可以,实在不行……房梁也合适。”
说话间,他目光抬升,落在头顶那根粗壮结实的实木房梁上。手腕粗细的原木笔直横贯屋顶,质地坚硬稳固,一动不动。
敖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淡淡点评:“这个不错。硬度刚好,位置高,视野开阔,夜里守着能护住整间屋子,最适合防备偷袭。”
“你敢。”
元初曦刚洗罢脸,攥着半湿的毛巾走进来,恰好听见他这番离谱言论,太阳穴瞬间突突直跳。
他把毛巾搭在盆架上,眼神严肃地盯着敖烬:“敖烬,我再说一遍,这里是人间客栈,不是你的海底龙宫。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睡觉,别折腾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样。”
“可是床……”
“没有可是。”元初曦直接打断他,语气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今晚要是敢爬去房梁上睡,我就直接把你捆在床上,一整晚都不许动。”
敖烬望着元初曦紧绷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软得离谱、让他满心戒备的大床。
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委委屈屈抿了抿唇,小声应了一句:“哦。”
夜色渐深。
圆月悬在中天,清冷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筛进屋里一地碎光。
整条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客栈里人声散尽,连走廊上走动的脚步声、小二的吆喝声都彻底没了踪影,寂静得只剩下窗外浅浅的风声。
元初曦素来心思缜密,警惕性是三人里最高的。夜半时分,睡意浅浅褪去,他自然而然醒了过来。
刚打算坐起身,挪到窗边探查一圈屋外动静,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离谱。
偌大的房间里,听不见半点细碎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旁边另一张床,却是空空荡荡。
被褥铺得平平整整,连一点褶皱、一点被人躺过的痕迹都没有,明明白白就是整晚没人沾过。
“敖烬?!”
元初曦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了枕边的惊雷刀,浑身紧绷,视线快速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戒备到了极点。
他第一反应是出事了——难道是深夜有隐刺潜入,悄悄掳走了敖烬?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推翻。
若是真有敌人来袭,以终未烬的敏锐,绝不可能睡得这么死,连半点察觉都没有。
元初曦压下心底的慌乱,屏住气息,视线一点点向上,缓缓移向头顶的屋顶房梁。
就这一眼,他差点被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提上来。
昏暗朦胧的月色里,一道银白发丝的人影,正整个人倒挂在房梁之上。
敖烬四肢舒展,像壁虎一样稳稳扣住粗壮的木梁,身躯倒悬在半空,绵长的银发尽数垂落下来,顺着夜风轻轻晃动摇曳。
暗夜里,他那双金色竖瞳泛着极淡的微光,亮得格外清晰,一瞬不瞬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姿态警惕又专注。
哪里是在睡觉,分明是像蛰伏的蝙蝠,又似蛰伏待机的上古真龙,静静守着一方方寸之地。
元初曦盯着那倒挂的人影,沉默了足足半息。
只觉得心口一股火气直往上窜,血压高得快要压不住。
他默默放下手里的长刀,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压低嗓音,咬牙喊了一句:“敖烬,你给我下来。”
房梁上的人影轻轻一动。
敖烬微微垂首,倒着脑袋看向床下的元初曦,眼神干净又无辜,半点没觉得自己离谱。
“你醒了。”他语气平平,一本正经地汇报,“屋里有老鼠动静,我盯着呢。”
“老鼠在地上床底下!不在房梁上!”
元初曦咬着后槽牙,抬手指着地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睡前跟你说的话你全忘了?人要睡床上!好好躺在床上睡觉!”
敖烬却依旧固执,语气认真得不行,带着独有的执拗:“这床是陷阱。”
“我刚才试着躺过,一沾上去就往下陷,软乎乎的棉絮会裹住身子,动弹不得,像被困住了一样。”
“那是棉被!是用来保暖御寒的!不是什么陷阱!”
元初曦只觉得心累无比,好好睡一觉怎么就这么费劲,“你这么倒挂一整晚,血全都往脑子里冲,不晕不胀吗?你是龙族体质特殊扛得住,我跟未烬都是普通人,看着都替你难受!”
“不会。”
敖烬轻飘飘一句回应,随即腰身一转,动作轻盈无声,直接翻身趴伏在房梁上,稳稳盘踞着。
“这样视野最好。窗户、门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凡有敌人摸进来,我能第一时间察觉,直接咬断脖颈。”
“用不着你动手!轮不到你夜里挂房梁守岗!”
元初曦彻底没了脾气,干脆搬过一旁的木凳踩上去,伸手就够头顶的房梁,“我最后说一次,立刻下来!再不下来,我直接拆了这根房梁!”
屋里这点动静,终于把睡得昏沉的终未烬给闹醒了。
他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皮都睁不开,揉着惺忪的睡眼,嗓音沙哑含糊:“嗯?怎么了这是……”
话音落,他顺着元初曦的视线抬头往上一看。
下一秒,终未烬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爆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差点直接从床上滚下去。
“哈哈哈哈敖烬!你这是什么操作?!蝙蝠啊?!”
他指着房梁上盘踞的人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半夜不睡觉挂房梁上,偷偷练倒立神功呢?也太离谱了!”
敖烬听见他的声音,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乖乖喊了声:“师哥。”
嘴上应着,身子却半点不动,依旧赖在房梁上,理直气壮:“这里安全,不会被困住。”
“安全什么安全!纯属瞎折腾!”
元初曦从凳子上跳下来,转头看向终未烬,摆烂般开口,“你赶紧把他给我弄下来!今晚他要是再挂在房梁上,明天一早我就把他丢进护城河里泡一晚上!”
终未烬强忍着笑意,慢吞吞掀被下床。
他走到床边,抬手轻轻拍了拍蓬松柔软的床垫。
“敖烬,下来试试。”
“这床真的特别舒服,你就躺一次,认认真真感受一下。要是试过之后还是不喜欢,今晚我绝不拦你,你想睡房梁就睡房梁,好不好?”
敖烬垂眸盯着下方柔软的床铺,又看了看终未烬满眼期待的模样,再瞥一眼元初曦快要绷不住的脸色。
左右权衡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点头:“好吧。”
话音落下,他身形轻得像一片落雪,没有半点声响,轻飘飘从房梁上落下来,稳稳立在地毯上,身姿挺拔依旧。
“来,躺上去。”终未烬顺势躺回床上,示范着缩进被窝里,“就这样,乖乖躺好,把被子盖好,放松身子就行。”
敖烬依言照做,动作格外僵硬,带着十足的拘谨。
先是脚尖小心翼翼碰了碰被褥,确认没有所谓的“陷阱”后,才一点点挪着身子躺平。
可就在他整个人彻底躺平、贴合床铺的瞬间,熟悉的柔软包裹感再次涌了上来,温温软软的棉絮将他整个人圈在其中。
敖烬浑身骤然一僵,脊背瞬间绷紧,本能地就想翻身起身,浑身都透着戒备。
“别动。”终未烬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稳住他躁动的身子,
敖烬被按着动弹不得,只能乖乖闭上双眼。
折腾了大半夜,屋里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元初曦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躺回自己床上,低声警告了一句:“我丑话说在前头,再让我看见你爬房梁,直接绑床腿,没得商量。”
夜深静谧,月光浅浅流淌。
本以为这下总算能安稳过夜,谁料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黑暗里,忽然飘来敖烬幽幽的嗓音。
“元初曦。”
元初曦闭着眼,咬牙切齿:“又怎么了?”
“我数到三千只羊了。”
敖烬的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困惑,认认真真抛出疑问,“为什么这些羊全都不睡觉?难道它们也跟我一样,全都躲在房梁上趴着?”
屋内死寂两秒。
元初曦、终未烬两人齐齐失语。
下一刻,元初曦抓起枕边的软枕,直接朝着敖烬的方向砸了过去,又气又无奈:“闭嘴睡觉!不准数了!”
“哦。”
淡淡的一个字落定,屋里终于彻底归于沉寂。
元初曦侧过身,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心底只剩满心疲惫。
他算是彻底体会到带娃的辛苦了。
带着一个刚出世、不通人间琐事的上古神龙,简直就是在渡劫。
旁人睡觉是休憩放松,敖烬睡觉,全程都在让人提心吊胆、极限折腾。
黑暗之中,敖烬依旧紧闭双眼,可脊背自始至终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平放在身侧,身姿端正得过分,像一尊待审的石像,半点松弛的睡意都没有。
这就是人类的睡眠吗?
他在心底默默思忖着,只觉得万分没有安全感。
软床虚浮,四面无靠,周身没有半点可以依仗的东西,处处都是未知的隐患。
思索间,他悄悄动了动指尖,趁着夜色遮掩,缓缓将一只手探到枕头底下,稳稳握住了藏在深处的一柄短匕。
冰冷坚硬的触感攥在掌心,踏实感才终于堪堪回笼。
唯有这样,才能勉强安心合上眼,熬过这漫长的一夜。